四
客厅里很安静,和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沈薇薇关上门,转过身,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物业打电话,”她说,“说有人在小区门口……闹事。”
苏芮溪的心猛地一沉:“谁?”
“他没说名字,但描述的样子……”沈薇薇闭上眼睛,“是林荣。”
荣小华。他回来了。
苏芮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江楠平立刻握住她的手:“没事,我在。”
“他想干什么?”苏芮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自己。
“说要见小宇。”沈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今天是儿子生日,他必须来。保安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大吵大闹。”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来也需要时间。”沈薇薇抓住苏芮溪的手,“苏老师,对不起,我不该邀请你们来的。我没想到他会……”
“不怪你。”苏芮溪说,“你也不知道他会来。”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跳得很快。荣小华就在门外,离她只有几百米。四年来,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在他的另一个家,在他另一个孩子的生日会上。
“我去看看。”江楠平说。
“不行!”苏芮溪拉住他,“太危险了。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但总不能让他一直闹下去。”江楠平说,“今天是小宇的生日,不能毁了。”
这话说得对。苏芮溪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一起去。”
“苏芮溪……”
“我是最该去的人。”她说,“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沈薇薇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感激:“谢谢。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留下。”苏芮溪说,“小宇需要你。而且,你去了,场面会更乱。”
沈薇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们小心。”
苏芮溪和江楠平走出别墅,朝小区门口走去。路上,苏芮溪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溪,你们那边没事吧?”陈淑慧的声音很急,“我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荣小华打的,问你在哪里。我没告诉他,但……”
“妈,没事。”苏芮溪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江楠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别怕。”他说,“有我在。”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们看见了荣小华。他站在保安亭旁边,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和上次在桥上见到的那个虽然憔悴但还算整洁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正在和保安争执:“我儿子在里面过生日!让我进去!”
“先生,业主说了,不能让您进。请您离开。”
“那是我儿子!我有权利见他!”
“先生,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
“我已经报了!”荣小华吼道,“让他们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能不能阻止一个父亲见儿子!”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路人围观。苏芮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现在,成了一个失控的陌生人。
“荣小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荣小华猛地转过头。看见她,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小……小溪?”
“是我。”苏芮溪走上前,“你想干什么?”
“我……”荣小华张了张嘴,“我想见小宇。今天是他生日,我……”
“你现在想起来是他生日了?”苏芮溪打断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出现会毁了他的生日?有没有想过,他要怎么跟同学解释,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是谁?”
这话说得很重。荣小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击中了要害。
“我……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就一面。之后……之后我再也不来了。”
“不行。”苏芮溪说得很坚决,“你不能见他。至少今天不能。”
“为什么?我是他爸爸!”
“你是吗?”苏芮溪看着他,“林荣是他爸爸,但你不是林荣。你是荣小华,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话像一把刀,刺穿了荣小华最后的伪装。他靠在保安亭的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
苏芮溪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她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脸吧。”她说,“你这样,会吓到孩子的。”
荣小华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水。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小溪,我……我过得不好。真的不好。那些钱,那些身份,都是假的。沈薇薇跟我离婚了,我什么都没了……”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苏芮溪说,“四年前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荣小华抓住她的手,“小溪,你能原谅我吗?我能……我能重新开始吗?和你们一起?”
这个请求来得太突然。苏芮溪猛地抽回手:“不可能。”
“为什么?我是念华的爸爸!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们曾经是。”苏芮溪说,“但你已经放弃了。现在,我和念念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开始。你不能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荣小华跪了下来,“求你了小溪,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你们好的,我会……”
“够了。”江楠平上前一步,挡在苏芮溪面前,“荣先生,请站起来。你这样,很难看。”
荣小华抬起头,看着江楠平,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仇恨:“是你……是你抢走了她们!”
“没有人抢走谁。”江楠平平静地说,“是你自己放弃的。”
这话说得荣小华哑口无言。他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势。
远处传来警笛声。警察来了。
五
警察了解情况后,把荣小华带走了。没有拘捕,只是劝离——他确实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在公共场所吵闹。
临走前,荣小华回头看了苏芮溪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悔恨,有不甘,还有深深的绝望。
苏芮溪站在那里,看着他被警察带上车,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痛快,不是难过,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江楠平握住她的手:“回去吧。念念还在等你。”
两人走回别墅。后院,生日会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依然响亮。刚才门口的闹剧,似乎没有影响到这里的欢乐。
沈薇薇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警察把他带走了。”苏芮溪说,“应该不会再来了。”
沈薇薇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满是担忧:“他会不会再来?”
“我会处理。”江楠平说,“我有个朋友是律师,可以申请限制令。”
“谢谢……真的谢谢。”沈薇薇的眼睛红了,“今天要不是你们……”
“别这么说。”苏芮溪说,“都是为了孩子。”
三个大人站在后院的角落里,看着孩子们玩耍。林小宇和念华正在玩套圈游戏,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老师,”沈薇薇突然说,“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告诉小宇真相,”沈薇薇的声音很轻,“你能……能陪在我身边吗?就像今天你陪我去面对他一样。”
这个请求很重。苏芮溪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脆弱和恳求。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情敌,不再是陌生人,而是两个同样受伤的母亲。
“好。”苏芮溪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沈薇薇握住她的手,“真的,谢谢。”
生日会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念华玩累了,趴在苏芮溪怀里打哈欠。
“念念今天开心吗?”苏芮溪问。
“开心!”孩子嘟囔着,“小宇哥哥说,下周来我们家玩。”
“好,欢迎他来。”
沈薇薇送他们到门口。林小宇牵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念念再见。下周我去你家,给你看我新拼的乐高。”
“好!我等你!”
车上,念华很快就睡着了。苏芮溪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华灯初上,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面。
“今天……”她开口,“谢谢你。”
“又说谢。”江楠平笑了笑,“不过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很冷静,很理智。”
“其实我很害怕。”苏芮溪坦白,“但怕也没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这就是勇敢。”江楠平说,“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去做。”
车子停在楼下。江楠平帮苏芮溪把睡着的念华抱上楼。陈淑慧开门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妈。”苏芮溪说,“都解决了。”
安顿好念华,苏芮溪送江楠平到门口。
“今天的事,”江楠平说,“要不要告诉念念?”
“暂时不要。”苏芮溪摇头,“她还小,不需要知道这些。等她长大了,我会慢慢告诉她。”
“好。”江楠平看着她,“那你……没事吧?”
“没事。”苏芮溪笑了笑,“真的。反而觉得……轻松了。像是终于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了棺材里。”
这个比喻有点残忍,但很贴切。荣小华的出现和离开,像一场小小的葬礼,埋葬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
“那下周,”江楠平说,“小宇来家里玩,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有空。”江楠平说,“一直都有。”
他走了。苏芮溪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走到阳台,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河流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时间,永远向前。
手机震动,是沈薇薇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另外,亲子艺术展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三,念念的作品准备好了吗?”
苏芮溪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她回复:“还没,这周末准备。”
“好。期待念念的作品。”
放下手机,苏芮溪走到念华房间。孩子睡得很熟,怀里抱着新收到的生日礼物——一个恐龙玩偶,是小宇送的。
她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晚安,宝贝。”她轻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永远。”
夜深了。城市逐渐入睡。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一盏灯还亮着——苏芮溪坐在书桌前,打开素描本,开始画画。
画的是今天生日会的场景:孩子们的笑脸,彩色的气球,还有蛋糕上的蜡烛光。
画着画着,她的嘴角扬了起来。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痕,带着希望,带着重新开始的勇气。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