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里下了场小雨,天亮时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清新。
苏芮溪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老房子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心里异常平静。就像暴风雨过后,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今天下午四点,中兴大桥。
她起身,走到窗边。街道还沉浸在晨雾里,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沈薇薇撤走了盯梢的人——这是她昨天电话里承诺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沈薇薇说,“包括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荣小华。苏芮溪不知道沈薇薇具体会怎么处理,但能感觉到她的决心。那个精致的、要强的女人,被伤透心后爆发的力量,不容小觑。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苏芮溪走过去,看见母亲正在煮粥。陈淑慧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芮溪在餐桌旁坐下,“妈,我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陈淑慧关小火,走过来坐下:“是他?”
“嗯。”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苏芮溪说,“总要有个了断。”
陈淑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妈陪你去。”
“不用。”苏芮溪摇摇头,“我自己去。”
“那让小江陪你。”
“他也说要去,我拒绝了。”苏芮溪看着母亲,“妈,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话,得自己说。”
陈淑慧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女儿长大了,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听到消息就崩溃的年轻姑娘了。
“那你自己小心。”陈淑慧说,“早点回来。念念晚上想吃饺子,我们等你回来包。”
“好。”
早饭时,念华睡眼惺忪地爬起来,钻进苏芮溪怀里。“妈妈,我梦见你了。”孩子嘟囔着,“梦见你带我坐大船。”
“坐船去哪里呀?”
“去……去有彩虹的地方。”念华揉揉眼睛,“妈妈,我们今天能去看彩虹吗?”
“今天可能没有彩虹。”苏芮溪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天晴了,妈妈带你去。”
“拉钩。”
“拉钩。”
孩子的小指勾住她的,用力摇了摇。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苏芮溪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总有这样的小温暖,支撑着她走下去。
二
上午,苏芮溪去了趟新公寓。
昨天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今天要仔细检查,看看需要添置什么。房子确实不错,装修简单但实用,家具都是新的,电器齐全。最让她满意的是儿童房,朝南,光线充足,墙上还贴着星星月亮的墙纸——沈薇薇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象着搬进来后的生活:念华在儿童房画画,母亲在厨房做饭,她在阳台晾衣服。平凡,琐碎,但真实。
手机震动,是江楠平:“在哪儿?”
“新房子这边。”苏芮溪说,“检查一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她顿了顿,“下午……你别跟来,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结束后,无论多晚,给我打个电话。”江楠平说,“让我知道你平安。”
“……好。”
挂了电话,苏芮溪走到阳台。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河流,和横跨两岸的那座桥。下午四点,她会在那里,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在公寓里待了一个上午,测量尺寸,规划家具摆放,列购物清单。这些琐碎的事情让她暂时忘记了紧张,投入到对新生活的想象里。
中午回家时,陈淑慧已经包好了饺子,正在下锅。念华在客厅看动画片,听见开门声跑过来:“妈妈!”
“念念乖。”苏芮溪抱起女儿,“下午妈妈要出去一趟,你乖乖跟外婆在家,好不好?”
“妈妈去哪儿?”
“去……去见一个老朋友。”苏芮溪说,“很快就回来。”
“那妈妈要早点回来哦。”念华搂着她的脖子,“我想和妈妈一起包饺子。”
“好,妈妈一定早点回来。”
饺子很好吃,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苏芮溪吃了十个,又喝了一碗饺子汤。陈淑慧一直看着她吃,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妈,”苏芮溪放下碗,“您别担心。我就是去说几句话,说完就回来。”
“妈知道。”陈淑慧说,“妈就是……就是心疼你。”
“我没事。”苏芮溪笑了笑,“真的。”
饭后,她回房间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简单利落。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清瘦的脸颊。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澈,表情平静。
准备好了。
她拿起包,走到客厅。陈淑慧正抱着念华,祖孙俩在沙发上看绘本。
“妈,我走了。”
“嗯。”陈淑慧没抬头,声音有点哑,“早点回来。”
“知道。”
苏芮溪走出门,轻轻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时光的刻度。
下楼,走到街上。下午三点的阳光还很烈,晒得路面发烫。她打了辆车,报出目的地:“中兴大桥。”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桥上不能停车,我给你停桥头?”
“好。”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苏芮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异常平静。像要去参加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考试,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完成它的决心。
三
中兴大桥比她记忆中更长,更宽。
四年前的那次事故后,桥面重修过,栏杆换成了更坚固的不锈钢,还加了防撞护栏。但桥下的河水还是老样子,浑浊,湍急,沉默地流向远方。
苏芮溪在桥头下车,走上人行道。下午四点,桥上车辆不多,行人更少。阳光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桥面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她走到桥中央,站在四年前车子冲下去的位置。栏杆上没有任何痕迹,光滑如新,仿佛那场事故从未发生过。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抹平伤痕,能淡化记忆,能让曾经惊天动地的事故变成档案里几行冰冷的文字。
“小溪。”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芮溪转过身,看见了荣小华。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梳,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憔悴不堪。和上次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那个林荣是精致的、完美的,而这个荣小华是破碎的、真实的。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苏芮溪看着他,“有什么话,说吧。”
荣小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栏杆旁。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四年,”他开口,眼睛看着桥下的河水,“我每天都在想这一天。想怎么跟你解释,怎么道歉,怎么……怎么求得你的原谅。”
苏芮溪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荣小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有些话,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见眼角的细纹,和眼睛里浓重的红血丝。
“当年沈薇薇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公司正在破产边缘。”他说,“欠了银行一百多万,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那时候你怀孕了,我每天压力大到睡不着,想着怎么给你和孩子好的生活。”
苏芮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薇薇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荣小华苦笑,“三百万,全新的身份,体面的工作。她说只要我演好‘林荣’这个角色,一切都能解决。我……我动摇了。”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苏芮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荣小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芮溪转过头,直视着他,“难道你是为了我和孩子好,才选择离开?”
荣小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承认吧,荣小华。”苏芮溪说,“你就是自私。你想过上好日子,又不想承担养家的责任。沈薇薇给了你一条捷径,你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这话说得很尖锐,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所有伪装。荣小华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四年,”苏芮溪继续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被人威胁,是不是失忆了,是不是……是不是还爱着我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现在我明白了。你没有什么苦衷,你就是不爱了。或者,你更爱自己。”
风吹过来,掀起她的头发。荣小华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我不敢面对失败,不敢面对责任,选择了最容易的路。”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但我后悔了,小溪。从跳下车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想孩子。沈薇薇给我再多的钱,再好的生活,都填补不了心里的那个洞。”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苏芮溪大学时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
“这张照片,我留了四年。沈薇薇不知道,我也不敢让她知道。每次想你们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苏芮溪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那么年轻,那么天真,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现在想来,天真也是一种罪过。
“念念……”荣小华的声音更哑了,“她……她长什么样?像你吗?”
苏芮溪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念华的照片,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