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图书馆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芮溪在楼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自家窗口透出的灯光——那是母亲陈淑慧开的灯,温暖,稳定,像茫茫夜色里一个不会熄灭的航标。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林荣——不,荣小华——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他知道她在录音。他知道胸针里有摄像头。他甚至知道江楠平在外面等她。
这个男人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却对他这四年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的不对等,让苏芮溪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感。她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发现自己才是被围猎的那个。
“妈妈!”
单元门突然打开,念华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出来,抱住她的腿。孩子仰着脸,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你怎么才回来?外婆做了糖醋排骨!”
苏芮溪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孩子温软的身体,熟悉的奶香,像一剂良药,暂时缓解了心口的钝痛。
“妈妈有点事耽搁了。”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念念今天乖不乖?”
“乖!我帮外婆剥豆子了!”念华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江叔叔也在,带了草莓蛋糕!”
江楠平在?
苏芮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本来想一个人静静,整理今天的对话和线索。但现在看来,没这个时间了。
走上三楼,家门敞开着,食物的香味飘出来。客厅里,江楠平正坐在沙发上,和陈淑慧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下了话头。
“回来了?”江楠平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怎么样?”
苏芮溪把包放下,换了鞋。“一会儿说。”她看了看母亲,“妈,念念该洗澡了。”
陈淑慧领会了她的意思,牵着念华的手:“走,外婆给你放水,咱们洗香香。”
孩子被带进卫生间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承认了。”苏芮溪在沙发上坐下,声音很轻,“虽然没直说,但差不多等于承认了。”
江楠平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苏芮溪把今天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省略了那些最刺痛人的细节——比如荣小华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比如他说“念念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我能给她”。
每复述一句,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他给了我一个U盘。”她最后说,“说里面有我要的答案。但我还没看。”
江楠平看着她手里的U盘。“你现在想看吗?”
“……想。又不想。”苏芮溪苦笑,“很矛盾,对吧?等了四年,真等到答案了,却害怕了。”
“人之常情。”江楠平说,“要我陪你一起看吗?”
苏芮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进了她的房间。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就没什么空间了。苏芮溪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很简单:2018.11.15。
2018年11月15日——荣小华失踪前一周。
苏芮溪握着鼠标的手有些抖。江楠平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深呼吸。”
她照做了,然后点开了视频。
二
视频画质不太好,像是用手机偷拍的。画面里是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镜头对着卡座。荣小华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夹克——他最喜欢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苏芮溪凑近屏幕,认出了那张脸——年轻些,妆容没那么精致,但确实是沈薇薇。
“荣先生,考虑得怎么样?”沈薇薇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录音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能听清。
荣小华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摩挲。“沈小姐,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我来承担。”沈薇薇语气平静,“你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司机会在指定时间开到桥上。你跳车,下游有船接应。之后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
“可是小溪她……”
“苏小姐那边,你可以留一封信,就说压力太大,想离开一段时间。”沈薇薇说,“时间久了,她自然会慢慢放下。”
荣小华沉默了很久。视频里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笔钱……”他终于开口。
“三百万,事成之后打到你的海外账户。”沈薇薇说,“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可以重新开始,不用再为房贷发愁,不用再看老板脸色。”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荣小华,像在施加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荣小华说。
“三天。”沈薇薇站起来,“三天后给我答复。不过荣先生,提醒你一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们公司的那个项目,如果晨曦集团撤资,你会背上一大笔债务。到时候别说给苏小姐和孩子好生活,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说完,拎起包离开了。镜头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咖啡馆。
视频到这里还没结束。荣小华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很久没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镜头拉近——虽然模糊,但能看清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芮溪怀孕三个月的照片,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站在阳台上晒太阳,笑得有点傻。
荣小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的脸。
接着,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小溪”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视频结束。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苏芮溪苍白的面孔。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意外事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
三百万。一个新身份。一场假死。
而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在这场交易里需要舍弃的代价。
“苏芮溪……”江楠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你知道吗,他失踪前一天,还给我买了孕妇维生素。说对孩子好,要我每天记得吃。”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天晚上他出门前,亲了亲我的肚子,说‘爸爸去赚钱,给宝宝买好多玩具’。”苏芮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当时还感动,觉得他虽然压力大,但还是爱我们的。”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告别的吻。一个虚伪的、充满谎言的吻。
江楠平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要把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出来。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可以放下了。”
“放下?”苏芮溪喃喃重复,“怎么放下?这四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给自己编了无数个理由——他失忆了,他被绑架了,他……”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键盘上。
“结果他只是……只是把我卖了。卖了我和孩子,换他的新生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某种支撑了她四年的东西彻底崩塌了。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邃的绝望——原来那些她珍视的回忆,那些她以为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江楠平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抗拒,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一片。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芮溪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这个视频,”她说,“沈薇薇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江楠平分析,“如果她知道,就不会让荣小华留着。这应该是他自己偷录的,作为保险——万一沈薇薇事后翻脸,他有证据。”
“所以他把这个给我,是想……”
“可能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江楠平说,“让你知道,他当时也有不得已。”
“不得已?”苏芮溪冷笑,“有什么不得已?没钱?压力大?这就是抛弃妻子、伪造死亡的理由?”
她说得很尖锐,但江楠平没反驳。
有时候,理解不代表原谅。有些选择,无论有多少理由,造成的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
三
卫生间里传来念华和外婆的嬉笑声。孩子天真烂漫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现实的门。
苏芮溪擦干眼泪,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她走进卫生间时,念华正在浴缸里玩泡泡,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妈妈!”孩子看见她,举起满是泡泡的手,“你看,我变成雪人啦!”
苏芮溪蹲在浴缸边,摸了摸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念念真厉害。”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刚才有沙子进眼睛了。”苏芮溪说,“现在好了。”
陈淑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帮念华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孩子折腾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会说话的洋娃娃。
苏芮溪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陈淑慧和江楠平已经收拾了餐桌,饺子还剩下一些,装在保鲜盒里。
“妈,您今晚别走了。”苏芮溪说,“太晚了。”
“嗯。”陈淑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楠平,“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苏芮溪说,“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她拉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去了视频的细节,只说确认了荣小华还活着,而且已经另组家庭。
陈淑慧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紧紧攥着衣角。
“这个畜生……”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对念念?”
“妈,别激动。”苏芮溪握住母亲的手,“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接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想怎么做?”陈淑慧盯着她,“告他?曝光他?让他身败名裂?”
“我还没想好。”苏芮溪实话实说,“但有一点——我不会让他伤害念念。念念永远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陈淑慧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做决定,妈支持你。但是小溪,答应妈一件事。”
“您说。”
“别把自己赔进去。”陈淑慧的眼睛红了,“为了那个浑蛋,不值得。你有念念,有妈,还有……”
她看了一眼江楠平,没说完。
“我知道。”苏芮溪抱了抱母亲,“您放心。”
时间不早了,陈淑慧去念华房间睡了——孩子半夜有时候会醒,需要人陪。
客厅里又只剩下苏芮溪和江楠平。
“那个视频,”江楠平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备份,然后收好。”苏芮溪说,“这是证据,也许用得上。”
“沈薇薇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芮溪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也是受害者,被荣小华骗了四年。但她同时又用钱买断了别人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也许,”江楠平说,“你们可以谈谈。”
苏芮溪睁开眼:“谈什么?”
“谈怎么处理这个共同的麻烦。”江楠平说,“沈薇薇现在最怕的,就是真相曝光。而你要保护念华,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也许……有合作的可能。”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
苏芮溪想了想,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她要什么?
四年前,她要荣小华回来,要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呢?她要真相,要一个交代。要荣小华承认他做过的事,要他为这四年的谎言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