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平,”苏芮溪突然开口,“如果明天……如果明天我闹大了,可能会连累你。咖啡馆可能会受影响。”
“那就受影响。”江楠平说,“店可以再开,人不能一直受委屈。”
“可是——”
“苏芮溪。”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四年前,我选择了退缩,保护了妹妹,但失去了她。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选了另一条路,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现在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选择。”他说,“所以别说什么连累。是我自己选的。”
苏芮溪看着他,喉咙发紧。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走吧,”江楠平说,“太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小区门口时,苏芮溪突然说:“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楠平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同情。”他坦白说,“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后来是佩服,看你那么坚强。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再后来是什么?”苏芮溪问。
江楠平笑了笑,没回答。他们已经走到单元楼下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苏芮溪脱下外套还给他。“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楠平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昏黄的路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江楠平。”她叫了一声。
“嗯?”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江楠平点点头,挥了挥手。
苏芮溪继续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家门口时,她拿出钥匙,却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电视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纸张翻动。
她心里一紧,贴在门上听。声音又没了。
可能是听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灯,客厅的顶灯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墙上念华的画。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走到餐桌旁,看见早上出门时随手放在桌上的活动流程表,现在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正中央。而她记得,她是随便摊在那里的。
有人进来过。
苏芮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快步走向念华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孩子睡得很沉,怀里抱着洋娃娃,小脸在夜灯下显得格外安宁。
还好,孩子没事。
她又去母亲的房间。陈淑慧也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芮溪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没动过。但她拉开书桌抽屉时,手顿住了。
铁皮盒子还在,但位置变了。她习惯把盒子放在抽屉最里面,靠右侧。现在它在中间。
她打开盒子。素描本,名片夹,照片,念华的画——都在。但她拿出素描本翻开时,发现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很小的、用红笔画的叉。
很小,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划到的。
但苏芮溪知道,这不是不经意的。
有人在警告她。不仅发短信,还进了她的家,动了她的东西,在她最私密的记忆上,画了一个叉。
她坐在床边,握着素描本,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像冬天的冰锥,从心里一直刺到指尖。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进她的家?怎么敢碰她和念华的东西?怎么敢用这种方式,轻蔑地抹掉她的过去?
苏芮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没有人了,江楠平应该已经走了。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单地亮着。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楠平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立刻赶过来,然后整夜守在外面。他已经够累了。
而且,如果对方能这么轻易地进来,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她。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知道江楠平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苏芮溪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她打开所有的灯,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丢东西,没有明显的破坏,只有那个小小的红叉,像一道伤疤,刻在她的过去上。
她拿起那张活动流程表,重新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天。晨曦幼儿园。林小宇。林荣。沈薇薇。
每一个名字,现在都带着刀锋的寒意。
她走到念华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孩子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苏芮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睡意,就这么坐着,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连衣裙,浅蓝色的,是她大学毕业后买的第一个“正式”衣服。荣小华说好看,说她穿蓝色显白。
四年没穿过了。
她拿出裙子,摊在床上。布料已经有点旧了,但还是很平整。她换上,站在镜子前。
腰身有点松——这些年她瘦了。但还能穿。
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口红,很久没用的豆沙色,轻轻涂了一点。镜子里的人有了点血色,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了。
然后她拿起那个银色胸针,别在连衣裙的领口。小花的位置正好在锁骨下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者。
天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橙红。远处的河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芮溪走到窗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晨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江楠平:“醒了吗?我二十分钟后到。”
“醒了。”她说,“不用接我,我自己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苏芮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是想自己走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那我在园门口等你。”
“嗯。”
挂了电话,苏芮溪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活动流程表,物料清单,工作证,还有一小包纸巾。
她走到念华房间,孩子还在睡。她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妈妈走了。”她轻声说,“念念乖。”
孩子咕哝了一声,没醒。
苏芮溪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陈淑慧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穿这件?”母亲问。
“想穿了。”苏芮溪说,“妈,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陈淑慧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心点。”
“知道。”
苏芮溪穿上鞋,打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走出去,反手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下楼,走出单元门,走上街道。
街上的行人还很少,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环卫工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苏芮溪走得不快也不慢。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河边时,停了下来。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波光,那座桥在不远处沉默地横跨两岸。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是从这里开始。
四年后,也是在这里结束。
她摸了摸胸口的银色胸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幼儿园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门口,江楠平站在那里,看见她,挥了挥手。
苏芮溪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缓缓盛开的花。
决战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