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是四个人。左边是她,穿着裙子,画了长发;右边是念华自己,扎着马尾;中间是陈淑慧,画了老花镜;而在画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画得很用心的男人——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五官,短发,穿着衬衫,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江楠平的样子。
“这是江叔叔。”念华指着画说,“江叔叔站在我们家外面,保护我们。”
陈淑慧接过画,看了看,又看了看苏芮溪,眼神复杂。“画得真好。”她对念华说,“走,回家外婆给你贴墙上。”
“贴冰箱上!”念华说,“和棉花糖云贴一起!”
“好,贴冰箱上。”
母女俩牵着手走了。苏芮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到保育员休息室,她拿出手机,给江楠平发了条消息:“念念画了张画,把你画进去了。”
江楠平很快回复:“画得好看吗?”
“挺像的。”
“那我很荣幸。”他回了个笑脸表情,“晚上我过来,看看能不能荣幸地吃上韭菜馅饺子。”
苏芮溪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但很快,那点弧度又消失了。她想起林小宇的话,想起那个贝壳,想起体检表上林荣的电话号码。
她打开铁皮盒子,把念华的画放了进去。画折起来时,江楠平那部分露在外面,笑容温和。
盒子里现在装着两个男人的痕迹——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一个是血缘上的父亲,一个是实际上的守护者。
多么讽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姐:“小苏,来我办公室一下,联谊活动的物料清单需要调整。”
“好,马上来。”
苏芮溪收起思绪,起身去园长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抹掉,换上职业性的平静。
推门进去,刘姐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
电话内容似乎和联谊活动有关,刘姐的语气很客气:“……对对,沈园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安排周到……媒体那边我们会协调好……好的,周三见。”
挂了电话,刘姐转向苏芮溪:“晨曦幼儿园那边提了些要求,我跟你交代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条注意事项:需要单独的休息室,茶水要特定的品牌,媒体采访区要提前布置,活动流程要精确到分钟……
每一条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精细。
“他们要求真多。”苏芮溪忍不住说。
“私立园嘛,家长非富即贵,要求高很正常。”刘姐叹口气,“小苏,这次活动对我们园很重要,如果能办好,以后可能有更多合作机会。所以……委屈你多费心。”
“我明白。”苏芮溪接过清单,“我会安排好的。”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走廊里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家长们接孩子的说话声。苏芮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待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和他现在的妻子、孩子。
她该怎么面对?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为了孩子,放手吧。”
短信没有署名,但那个“为了孩子”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让苏芮溪浑身发冷。
她盯着那串号码——不是林荣的,也不是沈薇薇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有人知道她在查,有人在警告她。
而且,用念华来警告她。
苏芮溪的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删掉短信,而是截了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她拨通了江楠平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江楠平,”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收到了一条警告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内容是什么?”
“让我放手,为了孩子。”
“号码发给我。”江楠平说,“苏芮溪,你现在在哪儿?”
“在幼儿园,准备下班。”
“别动,我十分钟后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到之前,别单独行动。”
电话挂了。苏芮溪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家长们正陆续带着孩子离开,一片温馨祥和的景象。
而她的世界里,阴影正在一点点蔓延。
她想起念华早上的问题:“妈妈,你不会真的不见吧?”
当时她回答得那么笃定。
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五
江楠平来得很快。
他开的是那辆旧车,停在幼儿园门口时,刘姐正好出来,看见他,有些意外:“江老板?来接小苏?”
“嗯,顺路。”江楠平笑了笑,笑容很自然,完全看不出刚才电话里的紧张。
苏芮溪收拾好东西出来,看见他和刘姐说话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能把最紧张的局面处理得云淡风轻。
“走吧。”江楠平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后,苏芮溪把那条短信给他看。江楠平看完,眉头皱起来。“号码我已经发给朋友查了。”他说,“但估计是黑卡,查不到什么。”
“那怎么办?”
“等。”江楠平发动车子,“对方既然发警告,说明他们也在怕。怕什么?怕你查出真相。所以现在,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拥堵的街道,喇叭声此起彼伏。苏芮溪看着那些匆匆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
“江楠平,”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念念?”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江楠平转过头看她,眼神锐利:“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苏芮溪说,“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念念还小,她需要有人……”
“苏芮溪。”江楠平打断她,声音很重,“你不会出事。我不会让你出事。明白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苏芮溪看着他,突然想起念华画里的那个小——站在家外面,保护她们。
也许孩子比大人更懂得看清真相。
车子开到了小区楼下。江楠平停好车,但没有立刻让她下去。
“关于周三的活动,”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们不是怕你查吗?”江楠平转过头,看着她,“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查。”
苏芮溪没明白。
“活动当天,我会以志愿者家长的身份参加。”江楠平说,“我会全程跟着你,保护你。同时,我会带一个微型摄像头——别担心,很隐蔽,合法范围内——拍下整个过程。”
“拍下来做什么?”
“留证据。”江楠平说,“如果他们真的对你做什么,我们有证据。而且……如果你和林荣有机会说话,录下来,也许能成为突破口。”
这个计划很大胆,但也很有风险。苏芮溪犹豫了。
“你可以拒绝。”江楠平说,“如果你觉得太冒险,我们就按原计划,我暗中保护你。”
苏芮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小区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家家户户的电视声。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幸福。
她曾经也以为能拥有。
“好。”她最终说,“就按你说的做。”
江楠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一个胸针,银色,造型简单,是一朵小花。
“摄像头在里面。”他说,“别弄丢了。”
苏芮溪接过胸针,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像某种坚定的力量。
“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江楠平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再看人受欺负。”
他说完,推开车门:“走吧,我送你上楼。”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三楼时,苏芮溪拿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闻到韭菜饺子的香味。念华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江楠平,眼睛一亮:“江叔叔!”
“念念。”江楠平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今天新烤的曲奇。”
“谢谢江叔叔!”念华接过盒子,又拉着他的手,“江叔叔晚上在我们家吃饭吧?外婆包了饺子!”
陈淑慧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江楠平,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说:“江老板来了?正好,饺子马上出锅,一起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楠平笑着说。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念华在沙发上拆曲奇盒子,陈淑慧在厨房下饺子,江楠平去洗手帮忙。苏芮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家。
但这个错觉只维持了几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一条短信:
“周三见,苏小姐。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苏芮溪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周三见。
是该做个了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厨房。饺子已经出锅了,热气腾腾地装在盘子里。念华在摆筷子,摆了四双。
“妈妈,快坐下!”孩子拉她,“今天外婆包了超级多的饺子!”
“好。”苏芮溪坐下,拿起筷子。
饺子很好吃,韭菜很新鲜,肉馅很香。四个人围着小餐桌,灯光温暖,气氛温馨。
但苏芮溪知道,这顿晚饭,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对面的楼房里,家家户户亮着灯,像一个个漂浮在黑暗里的、温暖的小盒子。
而她的小盒子,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酸味在舌尖蔓延开,混着韭菜的辛辣,和肉馅的鲜美。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甜是苦,只知道必须咽下去。
必须活着,必须往前走。
为了念华,也为了自己。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楠平的目光。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种无声的承诺。
苏芮溪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