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综合我以及几位同事的诊断,俞奏的确有精神疾病,应当送往特殊监狱。”
判决既出,一片哗然。
杜片笺无罪释放的当天,正是俞奏审判落锤的日子。
平时罕有人至的回狐廊监狱门口挤满了人和摄影机。沉重的监狱大门在清晨的薄雾中打开,杜片笺走出来,熹微的晨光为他镀上一层薄光,仿佛一间精美的玉器自尘封的岁月中破土而出,才叫现代的人体验当年历史的风采。
刹那间,闪光灯暴雨般倾泻而出,话筒如同松针般密密匝匝。
“杜先生!请问您对无罪释放有什么感想?”
“与隆股价持续暴跌,今后您将如何挽回?”
“凶手竟然是您的前夫,您是否知晓此事?为何为其顶罪?”
保镖和狱警围成的铁墙将人死死地拦在可触及杜片笺的范围之外,在上车之前,杜片笺顿了顿,回身对众人说:“首先,为向所有因此事而受到伤害的人,致以最深的歉意。其次,他都是为了保护我,标记让他身不由己,无论裁决如何,曾经如何对我,他都是我深爱的人,我不会离开他。最后,与隆一向以严谨为本,不会因某个人而动摇,即便是俞奏,即便是我。”
所有的光线与视线情不自禁地汇聚在他身上,以至于其他四官的感觉都关闭,集体性的失神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沉溺于他的脆弱与忠贞之中。
摄像机里的焦距没有对准,取景框中只剩下他那失去血色依旧诱人的唇瓣,底下的小痣时隐时现,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松林。
“杜片笺自始至终都在回狐廊监狱。”
这句话始终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俞奏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依旧是蒙尘般无神。这命运最终推向他的位置竟然是监狱,偏偏他是自愿如此打落牙齿和血吞。
一切荒诞地像游戏,他被卡在了某个不能通关的BAD ENDING。
因为没有储存器,怎么都想不明白。
所有证据指向他杀人犯罪的事实,偏偏他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记忆。就连对自我是否有罪的判断都无法可依。
很多个瞬间,他已然完成了杀人的瞬间。
幻觉,幻听,幻视。从哪里开始?
“A3680”
“到。”俞奏条件反射地回答,混乱的想法被立刻打断。难以想象,他才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已经完全适应了。
一审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这种时候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俞奏被狱警带到探视区,路上他猜可能是何红酣,毕竟他现在需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在最后的几天,他还可以作为人拥有被治疗的权利,而上一次何红酣评价这里的“狱医”为:皇上不死就行。
申请会面的手续繁琐,何红酣还放言要申请调岗到这里,俞奏可不愿意他这样,何红酣又说和原来的同事闹掰了,早就不想待了。
玻璃后面,端坐着的杜片笺垂下的眼眸缓缓抬起,目送着俞奏坐到对面。
俞奏神情平静,心如死灰,靠在椅背上隔着玻璃看杜片笺。他看起来还不错,颈环顺畅,没有外伤,比在棱湾时候见的时候还胖了点。
监狱的作息规律,饭食合格,以杜片笺的性格应当也不会在这里吃亏。
他想不到的只是自己的命运,而背后的推手却是如此的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杜片笺的手笔了,他早就被选定做这个替罪羊,感情是驱使他一步一步走向陷阱的眼前草。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导致错误的结果。
让他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杜片笺的场面。
隔着玻璃窗,杜片笺眼睁睁地看着俞奏从坐下的第一刻就在走神,看着自己走神。
“还有谁来看过你吗?”杜片笺问。
俞奏颈后一痛,立刻神识归位,只听到最后几个字,大致也猜出了意思:“没有。”
“撒谎。”
“你想问谁?”
“木寒郊。知道你入狱,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杜片笺没等到俞奏的什么反应,接着说,“但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俞奏眉峰因不解而向上拱起,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让他的脸看起来委屈又可怜,连声音都哑了:“这还不是结束吗?”
“结束?”
到这种程度还不够吗?俞奏的心在一抽一抽地痛,可他不能说一个字,四面都是监控,他的控诉将变成指证杜片笺的罪名。
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从棱湾把他绑回首枢,以近乎自残的方式达成永久标记,就是为了控制他去杀罗藏瑞的那一刻吗?就是为了摆脱杀迟恒勋的罪名吗?
可他不会说一个字。
这是他选择再次相信杜片笺的代价,怪得了谁?
如果死亡还不是结束,那么还有一件事在等着他做。
俞奏拿起桌子上的笔,摆好签字的姿势,说:“我同意。”
杜片笺抱臂的手微微收拢,抿紧的唇线让他的脸比之更加锋利,像要把对面的人划出一个口子。
没听到回答,是以俞奏又重复了一遍:“我同意。”
“你同意什么?”
“洗标记,什么时候都可以,还是尽快吧。毕竟……”
俞奏能想到的,杜片笺来这里的唯二的理由,一是落井下石,二是断开联系。
永久标记下,如果Alpha死掉,Omega也会受影响,轻则内伤虚弱,重则一起送命。不如洗标记来得稳妥,尽管俞奏觉得就凭这不到一个月的标记,不洗也不会对杜片笺有什么大影响。
毕竟,他等级这么高。
“你感觉不到吗?”杜片笺强硬地打断他,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立刻如缀冰霜。
“什么?”
“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