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俞奏的手机响了,是纪绘声。
等俞奏挂断电话,看着他着实不太好的表情,杜片笺问:“怎么了?”
“纪老师,要我去她家,师母要见我,说有些话一定要当面和我说。”回忆起历历上回与杜片笺的会面,俞奏不确定两人再见会不会加重历历的病情,正当他措辞之际,杜片笺说:“你去吧,我在这里转转。”
俞奏感谢他的善解人意,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这是我的权限卡,买什么,去哪里,都可以用。但别出大厦好吗?”
杜片笺点点头,说:“我知道,他们等着抓我。”
“很快。”俞奏往杜片笺身边挪了一下,额头抵上他柔软的头顶,“我就回来。”
昏暗的房间里,历历歪在沙发里,柔软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哀哀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厚厚的毛毯在身上堆出褶皱,纪绘声坐在沙发下,轻轻拍了拍历历,她没睡着,依旧需要唤醒。
俞奏把脚步放得极轻,看着历历缓慢转动眼珠看向他,一帧一帧地在纪绘声的搀扶下坐起来,毛毯往下滑了一点立刻被拉上去。
历历朝纪绘声笑笑,就连笑也十分费力了,她从毯子中伸出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张白底红花的扑克牌,国王眼前是红心,背后是利剑——红桃K。
俞奏的瞳孔猛然放大,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历历很快没了力气,手缓缓地落在毛毯上,声音极小,在安静的房间中也算清晰,却如同炸雷一般爆开:“我们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也是,杜片笺也是。我们都是那里的实验器材,最终都是要被销毁的。”
俞奏屏住呼吸,嘴巴无意识地问出:“哪里?”
“圣赫乐疗养院。”历历手一动,纪绘声先动,点开了她的手环,一张张图片浮于半空,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事故,形形色色的尸体。她接着道:“这些都曾是圣赫乐的病人,去年你出车祸,我见到杜片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不是事故,是人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事故。我胆战心惊地害怕会轮到我,轮到绘声。但是它比死亡先来了。”
接着历历的视线,俞奏也看向那扑克牌:“你知道他们是谁?”
“我猜是A11101。”历历说,“当年是他在圣赫乐组织病人反抗,放火烧了疗养院,让一部分病人可以逃出那个地方。现在敢这么做的,我也只能想到他。”
“A11101?”俞奏问。
“编号,A是性别,1是等级,11是区域,01是房间号。我是O31124,我不记得他们的编号,但我想大概也是按照顺序来的吧。他是疗养院里最接近成功的实验品,信息素能匹配任何一个Omega。他们说,实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幸福,让人类再没有等级之分,所有的Alpha和Omega都能随意选择恋人,而不必因信息素的高低而被迫分开。”
有违人伦的结论就算是俞奏也一时无法全然接受,所以他们是实验出了人为提升等级的技术。让所有人都是最高等级,也算是没有等级之分。
俞奏心中回顾两人对话,忽然发现其中最奇怪的地方:“你没见到给你扑克牌的人?”
“早上一醒来,扑克牌就在我手里。”历历回。
又是凭空出现,且是第一次,并非公众场合。
“我会派人来保护您二位的,二十四小时盯着,一有可疑情况立刻呼救。”这是俞奏目前能给出的唯一办法。
纪绘声始终默然不语地看着历历,此刻终于开口:“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俞奏看得明白,这些事情纪绘声也是第一次听说,比他有更多的问题,从善如流地起身向两位告别之际。
“小心杜片笺!”历历用力说道,手撑在纪绘声的掌心上,几无血色的脸上,阴影与光纠缠,心有余而力不足,蹙着的眉下眼窝盛着泪。
权限卡划开资料室的电脑,杜片笺输入年份,资料编码立刻出现。他于心中默念一遍,在架子中翻出厚厚一本交易记录,手指在陈旧的纸张上划过。
最后定格在十五年前9月开始的一笔笔订单上,精密的器件非与隆设计,而是海外的公司交付图纸委托锻造,实物图片附加其中,不显眼处与隆的图标做了防伪处理。
“被邵远骗了。”杜片笺啧了一声。
一直以为与隆是合作方,没想到竟只是其中一环。背后的人很聪明,知道那些仪器是非法仪器,因此只委托与隆制造关键的核心部件,再进行组装。
拷贝还在进行,杜片笺将资料毫无遗漏地拍下来,心想与隆能提供的信息恐怕也就这么多了。
“别让他们得手了。”历历眼光闪烁,又栽回沙发里,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的力气。
俞奏明白这是她要他来此的目的,是最善意的忠告,他朝历历点点头,挥手告别。
车速慢、红灯慢、电梯慢、脚步慢,直到推门看见人好好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磁吸方块,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杜片笺抬头,长发轻动间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一样坐直坐正,抱怨:“好饿。”
桌子上放着几个空零食袋子,俞奏顺手扔进垃圾桶:“走,吃饭去,我找到一家好玩的餐厅,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看是你一定喜欢。”杜片笺站起来,将权限卡递给他。
“明天还来上班吗?”俞奏笑着接过。
杜片笺犹豫:“你经常在上班的时间出去?”
“没有经常吧。”俞奏自我评价上班还算是老实,今天也算是特殊情况。
“如果你还像今天这样,那我和在家里也没有区别。”
“明天我保证不会。”俞奏揽了揽杜片笺的肩膀后松开去按电梯门。
工作被俞奏用浅显易懂的有趣语言解释给杜片笺,渐渐地那些一板一眼的文件,他也能说出一二三。落地窗将阳光尽收囊中,地板之下愈发泵出更浓重的黑暗。没有提及的言辞,已经转化成命令与罗藏瑞针锋相对,跳跃式的技术出现在众人眼中,方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个人的胜利,昭示着另一个人的失败。
邵远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放在俞奏面前时,俞奏暗中庆幸杜片笺今天不想出门选择待在家中。
“这是什么意思?”俞奏扫了一眼标题,连翻开的意思都没有。
“表面意思。”邵远说,“我要十二亿现金,股权给你。”
从一开始邵远就急着脱离与隆,急着出国,俞奏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也是找不到答案,他回:“我没有那么多钱。”
“去借。郦阔、赵峻节,总能凑出来。”
“我不要股权,也不会给你钱。”
“但你总要顾虑你妈。”邵远故技重施,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你同意,我签字。”
俞奏于沉默中与邵远对视,并不相像的眼睛中是相似的怀疑。邵远再接再厉:“还有我给你谈下来的老婆,你以为杜钧长的书是谁给他的。”
俞奏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邵远,听他接着说下去:“按死罗藏瑞的证据,换不换?”
“我凭什么信你?”
邵远眼神一暗,面部微微扭曲,这个证据是邵劲砜拿命换的,消息被捂死,他不敢轻易拿出来赌:“你也可以试试不信我。”
僵持之下,俞奏说:“三天。”
邵远回:“二十一号工厂北门。”
“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