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半天你是在等你同事把你剩下的行李送过来吗?”徐子衡把手机揣回兜里,闪烁的眼神好像想要掩饰些什么,“我在这等着吧,顺便帮你搬东西怎么样?”
祁雾沉静的目光一刻未变,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分辨不出悲喜:“好的,谢谢你了。”
她没有戳穿他,他在话题中断期间频频看手机的行为早就引起她的怀疑了,稍微转下脑筋就猜得出他在和谁联系。念着旧友的情分,她索性装傻装到底,毕竟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兄弟着想。
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想再看见那个人吗?
这次升职升到沧市的分公司本就是意料之外,她匆匆打点好行李,又匆匆租了一套在市中心而且各方面条件都比较不错的房子,没想到来看房子的当天,就和那个人撞见了。
她知道他早就出了国,还以为只是一个长得比较像的人让她看走了眼。可目光相遇之时,他的反应让她不得不去承认这就是时年本人。那时,他的眼神重重地刺在她数年来无风无浪的心上,她想起了好多往事,好多被她亲手封印在尘埃里的往事。她想起那个在旁人眼里阴沉缄默的少年向她吐露真心的时候,眼中炽焰曾将她也一并点亮,让她失神沦陷。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
可是,就算每段故事都会结束,她也从来不认为他们故事的结束是正确的。她至今都没有彻底原谅他试图不告而别的行为,她愤怒过,她大哭过,可他已经不会回来了,他美其名曰“不想再拖累你”便扬长而去,徒留本想陪他直到永远的她在那个六月孑然一身,何其自私。
戏剧般的重逢唤醒了她一直回避着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一天再见面了,她该怎么做?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小雾!久等啦!”她听到同事在喊她,放眼望去,同事背着一个大包走过来,脸上挂着抱歉的笑容,“有些堵车,就慢了……这位是?”
同事偷瞄着一旁泰然自若的徐子衡,凑过去和她咬耳朵:“你这么有帅哥缘?”
“高中同学。”祁雾无奈地解释,“等你的时候碰巧遇见的。”
“你上次也说是高中同学,怎么两次的氛围不一样啊?”同事坏笑着。
“东西沉吗?给我吧,我帮你们背上去。”徐子衡没有听到她们的悄悄话,大步走过来并冲同事伸出手。同事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
徐子衡弯起眼睛笑:“都答应祁雾帮她忙了,总得出点力吧?”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迷人,让没怎么在现实中见过帅哥的同事看的一愣一愣的,祁雾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他吧,他也在这等了半天了。”
徐子衡接过塞的鼓鼓囊囊的背包背上,包的重量让他也惊讶了一下:“还挺沉,装什么了?”
“都是些瓶瓶罐罐,化妆品什么的。”祁雾把行李箱的拉杆拉长,对二人说,“走吧,辛苦你们了。”
看来他没有来,是因为上次她撇清关系的样子伤到他了吗?她不知道。
原来自己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我跑出地铁口后,狠狠地把碍事的领带扯松再解开衣服上第一颗扣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迅速查看消息,是徐子衡发来的一串数字和一句话:“2-408,我在帮她拿东西,你直接来。”
跑得我浑身发热,我干脆把外套也扯下拎在手里,继续往目的地冲刺。
我一路狂奔跑到电梯前时,我看到电梯门上反射出的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气喘吁吁的样子,胸腔中心跳声震耳欲聋,似警钟,快速地撞击着我不清醒的大脑。我扶着墙壁喘息着,试图缓和我紊乱的呼吸。我的理智在对我说,时年,你太冲动了。
冲动又怎么样?我嗤笑自己懦弱的理智,用力按下电梯按钮。门缓缓打开,我不再犹豫地走了进去,刷下卡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从我冲出公园的那一刻起,已是箭在弦上。
于是,就这样再次相遇。
我的样子很狼狈,衬衫因为奔跑而变皱,领带也被我扯歪,呼吸还稍有急促,额头还渗着汗珠;祁雾站在敞开的房门边,左手握着右臂,静静地靠着门框看着从电梯里出来的我。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回荡着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她家里搬东西的声响。
“小雾?有谁来了吗?”屋里走来一个人影,是我几天前曾见过的陪在她身边的女人。女人皱着眉打量我,目光中带着些许敌意:“你是前几天……小雾,他真是你高中同学吗?”
我看起来很可疑吗?我依然凝视着祁雾,我想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嗯,你别多想,他不是奇怪的人。”祁雾柔声说道,想消解她对我的误会,“走吧,继续搬东西。”
女人临走前想把门关上却被祁雾制止,她把门留了个缝,然后继续投身到搬家工作中去。而我的处境进退两难,我既不能直接打开门闯进去,在原地一直杵着也不是个事,于是我转念一想,立刻拨通了徐子衡的手机。
门很快又被打开,他见状哈哈大笑:“你怎么像个没人要的小狗似的?”
“你找死?”
“唉呀,进来坐着等呗,或者你也来帮帮忙,这边倒是快忙完了,她同事来帮完忙就走了,我等下肯定也不留在这,你俩等会有话慢慢说。”
进去?我平白生出几分胆怯。但这份胆怯立刻被我踩到脚底,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走进去,对走到门口拿东西的祁雾同事说:“我也来帮忙。”
“啊?哦……”她迟疑地为我让开道路。
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看来是之前就运过来的行李。祁雾正在卧室套被套和床单,卫生间的物品也都打点完毕,大厅有徐子衡和祁雾同事在整理,还有一间空着的卧室似乎是被当作了储物间,于是我搬起丢在地上的厨具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空无一物,锅碗瓢盆一个没见着,压根没有需要我收拾的地方。我轻轻放下手中叮当响的厨具后,转身靠在灶台旁看向大厅里忙碌的人。
我完全插不进去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加入到他们之中。祁雾的同事好像因为祁雾对我不清不楚的态度而并不太欢迎我,也没办法,她也是为了祁雾着想,毕竟这两次见面我给旁人的印象大概都不太好。
祁雾似乎是整理好了床铺和卧室,她挽起袖子笑意盈盈地走到她同事身旁,二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好怀念的感觉。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远远地望着她,她光是笑,都让年少的我漏掉一拍心跳。
如果当初我继续扮演好躲在角落的角色,不去试图接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我好像真的做错了,如果那样的话,我是不是……
“想什么呢?”徐子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消极思考。我愣了一下,随即否认道:“没想什么。”
“还在骗,要不是我喊住你,你又要去想些乱七八糟的然后自己难受了。”
他循着我的目光望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回国,她升职,说巧合也有点太巧了,说句肉麻的,可能老天都不愿意看到你俩分开吧。”
“……”
“刚才跟她道歉,说你来其实是我偷偷喊的,她说她知道,不然早就制止我了。”
知道,不然早就制止他了?那她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我会来,在等着我?客厅中的人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祁雾把她同事送到门口,俩人还在交谈着什么。
“好了,我也该走了,下面就是你的回合了。”他郑重其事地拍着我的肩,我想送他,被他伸手拦住。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玄关处和祁雾告别,她背对着我,对门口的二人挥了挥手。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我耳朵里如雷鸣,因为这是轮到我的回合的信号。我依旧站在原地,祁雾走回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你要在那里站多久?”她看都没有看我,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我刚才在公园看到的落叶。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小巧的玻璃茶几。
没有了第一次重逢时的震惊,这次我只感到不知所措。我一路冲过来的样子很果断,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她就坐在我面前,我反倒没出息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她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我知道我是装冷静,她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她不说话,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厨房里,没准备做饭的东西吗?”
“啊。”她完全没有料到我开口第一句会是这句话,短暂地惊讶过后,她解释道,“网购买的还没到,这两天先点外卖。”
我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两天我可以帮你做饭”,还好被我压了回去。
这话要是说出来,我可能要直接被赶出去了。还帮她做饭,我用什么身份送饭过来?我有什么能用的身份吗,我就是个同单元楼的邻居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时年。
我找了个烂话题开场,无法接话的我成功让气氛又恢复沉默。我悄悄抬起脸看她,她正低着头看手机,绑着的长发有部分滑落到身前,发丝的弧度描出曼妙的曲线。我慌张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发呆。
时年,你真是个傻逼,没事往哪儿看呢?
“那,你这次回来,在这呆多久?”终于又想到了一个能问的话题让我转移注意力,我忙不迭发问,想赶紧把刚才看到的画面抛到脑后。
“估计不会再走了吧,能回老家工作挺不错的,沧市比不过我读研的大城市,但发展也是中上流的,要是职位稳定就呆在这了吧。”她答道。
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长住……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只是较为长期的出差或职位临时调动,她终有一天还会离开。还好她亲口帮我抹除了心底的不安。
“你是在留学的时候学会的抽烟吗?”她冷不丁地说。我还在因为她前面的话暗暗窃喜,这一下子让我又慌了神,我抓起外套想闻一下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惹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味道没有很大,我只是好奇问了一句。”
我局促地点了点头:“嗯……你应该不喜欢闻烟味吧。对不起。”
“嗯?你干嘛要道歉?”她被我搞的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刚才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以后脑子就乱了套了一样。我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我身上有烟味,你不喜欢,所以我道歉……”
“时年,你的老毛病还没改掉吗?”她收敛了笑意,语气蒙上一层悲伤。她突如其来的哀伤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喜欢自己去往消极的方向猜测,然后把自己困进去的毛病。”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似乎说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说过我讨厌烟味,你只是因为我随口提的一句就闷着头往坏处想,甚至还要和我道歉,我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你。时年……你一直都这样,从我认识你,到你离开我那天,你一直都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这样也算一种自私呢?”
自私……
“我知道我自私。”我重新与她对视。她的眼睛波光粼粼的,我好想再靠近一点。
“你知道……那我呢?”她的声音在微弱地颤抖,“那我呢时年?”
她的表情依然风平浪静,好像看不出方才的哀伤,也看不出此刻的动摇。可明明句尾已经在颤了,你还要装作自己不在乎吗,祁雾?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也知道你不会接受,但我还是要为我七年前的事道歉。”
她闭了闭眼,像在整理心绪。
“那,祁雾,你告诉我。”我前倾身子,急切地想从她那得到答案来验证我的猜想,“你上次说我是你的高中同学,就真的只有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