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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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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边的风挟着寒意,我靠在我的吉他旁边坐下,手里夹着根烟望着窗外发呆。

很无聊,要不等下吃完东西下楼去江边弹吉他吧,这样就不怕扰民了。

两根烟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外卖app的推送。这小区安保有点严,过了零点不让外卖上楼的……还是搬来之前李叔特意嘱咐我的。所以我备注了放外卖架不用打电话,于是骑手很敬业地拍了一张放好外卖的照片发给了我。我清除完通知准备下楼,目光扫过没有新消息的微信,我忽然想起刚才徐子衡在消息里提到的,他的女朋友。

我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女朋友……看过一次照片,是个小美女,但过太久有点记不清了。

取外卖的这一路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疲惫的像僵尸的社畜,还有一两个喝的醉醺醺的酒鬼。外卖架上孤零零的摆着我点的麻辣拌,我连名字都懒得核对就拎着走掉。

快速吃完外卖后,我换好衣服背上一把木吉他就离开了公寓。凌晨去人迹稀少的江边弹吉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浪漫的不得了,不像我能想出来的点子。

属于城市的繁星是点点街灯,一盏一盏倒映在粼粼的水面,偶尔起一阵风,偶尔落一片叶,一片璀璨被搅碎,恰似星河沉入人间。我想起睡不着的夜晚在泰晤士河边游荡,擦肩而过的尽是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那里的风景未曾属于过我。

一阵阵风吹乱我的头发,我弯腰拿起琴包里的一张谱子,借明亮的路灯一行一行地阅读着。

这是一张未完成的吉他谱,是我一年前开始写的、到现在都没有把副歌修改完毕的曲谱。整首曲子我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我总觉得哪里缺了些什么,我补不上。

我甚至把这首歌弹给留学时候的导师听过,他对于整首旋律的评价非常好,但他听完后问了我一句“你这是想要写给什么人的歌吗”,我直接语塞。

是,很俗套,就是想写给什么人的……我不得不承认。我拿起拨片,低头弹起六线谱上记录着的音符。

这里,这里……不对,这里要……

很快便弹到了我频频修改不好的地方,我闭上眼,试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

我那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写下这首歌的呢?

我觉得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我不求她的原谅,我只想和她道一个歉。音乐真的是很棒的媒介,我开不了口的话语都可以被我写进谱子里。

可是,只有道歉就够了吗?我还想和她说什么,我还应该说些什么呢。是长达七年的时间模糊了什么东西吗,我从开始写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就觉得如同身置雾中,不真不切。

我机械地重复着副歌部分,却还和从前一样找不到方向。

大桥上驶过一辆重型货车,轰鸣的声响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我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桥那边看了一眼,余光里却看到我坐着的台阶旁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影。

“啊,睁眼了。”是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不过听着还挺年轻的。

我把目光焦点集中到那个人影上,他隐藏在两个路灯中间照不到的阴影里,看到我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后,他站起身往光亮处挪了几步。

“我喝完酒出来吹风,一来就听到有人在弹吉他,还一直在弹重复的一段,好奇就来看看。”他解释着他出现的理由,估计是怕我觉得他是什么可疑人员。

这人打扮得很潮,一头对于男性来说略有些长的头发染成了亮眼的金色束在脑后,不过发根处已冒出了一小截黑色。两只耳朵都戴着金属感十足的饰品,短袖下露出的小臂上纹着几行字样,左手上还戴了一只红色的手串。我拧起眉毛,他刚才说自己喝了酒,该不会是个酒蒙子小混混吧?

他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唉,可惜我今天空手来的,不然就给你也露一手。你有火不?我打火机掉酒吧了。”

我无言地摸出打火机丢给他,他一把接住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一起?”他隔着我两个身位坐下,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我正好也想来上一根,面对他的邀请,我只好把吉他收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的,说两句呗。”他歪着脑袋看我一声不吭地点着烟,“你该不会真哑巴吧?应该不能吧……”

“说什么?”

“成,你要不说话我还以为我遇到鬼了呢。”

他耸了耸肩,瞟了一眼搁在我手边的吉他:“不便宜吧?我多少也听得出来。”

“是不便宜。”我弹掉长长一截烟灰,重新偏过头看向他。我这会才开始注意到他的长相,有些惊艳。妥妥的高颜值金属风少年,有男身女相的感觉,素颜都这样了,感觉化个淡妆会比女孩子还好看……但是个酒鬼。

是的,因为他身上的酒气已经传到我鼻子里了,确实没少喝,但他居然还挺清醒的。

“哥,你是不是很社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手里的半截烟,吐出的烟圈很漂亮,看来是练过。

“你在凌晨突然遇到一个陌生人跟你搭话,难道你会很热情吗?”

“嗨,咱毕竟脸皮厚着呢,你不是也一眼就看得出我不是个什么正经人。”他拍腿大笑,“但是哥,你也正经不到哪去吧?谁家好人这个点搁江边弹曲儿呢,你说是不?”

“我没说我是个正经人。”

他叼着烟,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失恋了?”

“想多了。怕在家里弹琴扰民罢了,刚搬的家不知道隔音好不好。”

“这么回事儿。”他恍然大悟。

我们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肩并肩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抽烟,落魄到但凡有个警察路过都会多看我俩几眼的程度。

“嗝。”酒鬼打了个满足的酒嗝,我眉间的纹路又变深了一点。

“还是江边的风舒服啊,在酒吧里闷得想吐,出来溜达一会舒服多了——嗨!”他把烟头在石阶上按灭,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伸一边拖长音,“还想再回去喝点儿……”

“少喝点酒吧。”我忍不住说。

“哥,你会喝酒不?走,一起喝?”他完全把我的劝告当做耳边风。

“不喝,我还想多活几年。”

“那你咋不把烟戒了?”

“不比烟酒都沾好?”

“倒也是。我应该死的挺早的。嗝。”

“你才多大就想着死了?”

他低头拨弄着左手的玛瑙手串,嘴里咕哝着:“你感觉我像多大?”

“呃,大学生?二十一?”我想了一下,说出了一个不那么离谱的数字。

他立马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错啦!我十七!”

?

我难以置信地又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要说长相确实嫩了点,但这一身社会人的打扮是怎么回事?现在高中生连校服都不穿了吗?而且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不是工作日吗?不上学了这小子?

他却好像丝毫不在意我的看法,自顾自地掏出手机说:“吓一跳吧?哎,没事儿,我上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学,里面一堆和我差不多的人,不过喝酒喝到这个点还不回家睡觉的可能只有我一个吧!”

这确实有点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外面职高那些“不良少年”我只在很多年前听徐子衡多少提过一嘴,还是因为他朋友的朋友在职高上学才接触到的,我对那些是完完全全不感兴趣,活灵活现的实物不良少年出现在我面前确实是足够让我大脑短路一下的。

未成年,抽烟、通宵喝酒、泡酒吧、旷课……而且刚才听他的语气,他好像也会玩乐器。

“你刚才的眼神特别像,特别像那些好学生第一次见到我们这类人的时候的眼神,但是又和他们不太一样,你好像并不讨厌我。”他说话间又叼上一根烟,然后冲我伸出手。我板着脸说:“不给了,抽一根得了。”

“干嘛呀这是,这么小气。”他悻悻然收回手。

“我这不是小气,你现在正长身体的时候,健康一点儿不好吗?”

“唉,谁没点儿心事呢,哥你抽烟不是也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点儿吗?”他懒懒地说,一双眼睛眺望着江面,表情很是微妙。

“我比你多吃了十年的盐,你能和我比吗?”

我有些好奇,十七岁的他,会有什么样的心事呢?毕竟我和他一样大的年纪时也少不了烦恼。但我的好奇或许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界,所以我生生地把好奇心咽回了肚子里。他微微低着头,鬓角两侧没有被发绳束起的金发无精打采地垂落着,挡住了他的侧脸。

“我还没和你说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喝酒呢。我爸和我妈离婚,然后他俩谁都不想要我这么个没出息的累赘,哈哈!是不是很好笑?他们谁都不想养我这么个又没出息又败家玩儿乐器的倒霉儿子。哎,我跟你说,我会贝斯,还会吉他,我是不是很牛?很牛吧?快夸我!”

离婚——我正打算熄灭烟的手因为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嗯嗯,你真厉害。然后呢,你不仅没跟我说你为什么喝酒,你到现在还没和我自我介绍过呢。”我说。

“哎呀,你不早点提醒我!”他笑着说,但我在笑声之后听到了他轻微地吸鼻子的声音,“谢聿言,我叫这个,你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时年,时间的时,一年两年的年。”

“时吗?好少见的姓。”他把手机调到微信二维码界面递给我,“哥,交换微信,我觉得你这人能处。”

我乐了一下:“这才聊几句你就觉得我能处了?”嘴上说着,我还是没有拒绝他的请求,拿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

“我来给你敲备注,你别把我名写错了。”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开始操作。很快他敲好备注把手机还我,我瞄了一眼,原来是这个“聿”字。

“你的就很简单了吧,时,年——OK!”他举起手机在我脸上晃了晃。

“你都跟我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的理由了,出于公平看来我也得说一下了。”我看着他心情大好到开始哼小曲的模样,觉得特有意思。

“哎,别,你不用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无所谓啊,你又不一定和我一样无所谓,我干嘛要强迫别人说自己不想说的东西呢。”他说,“比起听你讲自己的经历,我还是更想听你弹刚才的曲子。很好听。”

谢聿言的表情很认真,他没有在恭维我,而是真的觉得我那首曲子好听。我感觉得到。

我打开琴包取出沉重的吉他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

“快弹吧,别谢我。”所谓帅不过三秒,他立刻恢复了之前吊儿郎当的神态,嬉皮笑脸地说,“你再不弹我要抢过来给你露一手了。”

“别介,我可怕被你个醉鬼弄坏了。”我抱着吉他的手臂都被他的话吓得用力了几分。

弹完一曲,谢聿言又缠着我让我弹别的我会的曲子,弹几首歇一下、抽根烟,然后继续弹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天边渐渐明朗,只是路过的车辆渐渐变多,只是我的双臂都因为弹奏而酸涩,我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单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了,不弹了,天都要亮了。”

刚才他问我,那首歌叫什么名,我说没有名字,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改好。他闻言眼睛瞪的老大,然后就开始一直追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写歌、让我教他云云,我一律以他还没成年为理由给他打发掉了,给小孩气得够呛。

“我家里根本就不支持我去玩音乐,我学乐器还是我大姑带我去的,我大姑对我特别好,不过可能是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吧,也挺讽刺的,我经常觉得对不起我那个姐。”他对于自己家里的情况完全不避讳,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以后我就是个进厂打螺丝的命,但打螺丝归打螺丝,我大姑的恩情我不吃不喝也得还上,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话又说回来,你一开始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大学生啊?”

“因为我没见识,我哪知道现在的高中生还有这样的。”我坦白道。

“所以,你上学那会是好学生吧?你不会看不起我这种人吗?”他的语气很是不自信。

“我干嘛要看不起你?我要是看不起你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跟你搁这浪费时间到天亮。再者说了,成绩好又不是真的就高人一等,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潇洒自在,都打扮得这么光鲜亮眼了,合着你还在纠结别人的目光。累不累?”我没好气地说。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就是真正的高材生的思路吗,我悟了大师。”

“少跟这儿贫,你不回学校啊?总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六点了。

“早自习我从来都不去的好不好!要不你再请我吃顿早饭吧哥。”

“你是乞丐?钱都拿去喝酒了是不?我还没找你要演奏费呢。”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开玩笑开玩笑。”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小心地背起吉他。看他还坐在原处没有动的意思,我弯下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还不走?”

他吃痛地捂住后脑勺:“哥你要请我吗?”

“想多了,你自己付钱,我只是让你来跟我一起找个早点铺,我也要吃。”我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我差点怕他一个踩空摔了,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没事吧你?”

“坐太久了而已,酒都醒的差不多了。”谢聿言一边嘴硬一边甩开我,然后自己昂首阔步往台阶上面走,你别说,看着确实像醒酒了,走的还挺稳健。

我俩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马路边寻找着早点铺子,路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谢聿言总会回过头多看他们几眼。

他会想些什么呢?

少年人的心思最难猜。谢聿言的背影瘦长,稍稍有些驼背,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行走着,耳钉反射的光时明时暗。那种气质,和方才我眼中所见的开朗健谈的他有很大的反差,一个词语掠过脑海,叫做“孤单”。

特立独行、外貌优秀、喜好乐器的他,在同龄人中应该很孤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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