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布景搭建在摄影棚的一角。高大的仿古书架排列成行,上面摆满了做旧的书脊道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模拟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柔和的顶光从高处洒下,在地面投下窗格般的光影,尘糜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一切就位,只等演员入场。
沈黛站在监视器后方稍远的位置,抱着手臂,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面罩了件剧组统一的黑色羽绒马甲。她看着场中。
陆予深已经在了。他穿着剧中秦烬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却带着几道新鲜的、化妆师精心处理过的淤青和擦伤。他背对着入口,微微佝偻着,靠在书架与墙壁形成的阴暗夹角里,低头,正在用牙齿配合右手,有些笨拙地给左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缠上绷带。侧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忍耐的痛楚和一种孤狼般的警觉。
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态的预备姿态,他已经把那个伤痕累累、与世界为敌的少年秦烬,带到了所有人面前。棚内原本还有些许杂音,此刻都安静下来,连搬运道具的人都放轻了手脚。
沈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光是站在那儿,甚至还没开始表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易碎又凶狠的矛盾气质,就已经精准地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毫无预兆地,搅乱了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一些早已被封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剧本里的秦烬。是更久以前,某个同样昏暗的角落。少年陆予深拍戏NG了太多次,被导演当着全组的面骂得狗血淋头,他咬着唇一声不吭,躲到堆放杂物的楼梯间。她找到他时,他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灰尘里,额头抵着墙,肩膀微微颤抖。听见脚步声,他仓促地用手背抹了把脸,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哑着嗓子说:“沈小黛,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那一刻,她心里又酸又胀,只想走过去,笨拙地拍拍他的背,告诉他“不是的,你很好”。
而现在,隔着七年的时光和无数现实的距离,她只能站在这里,以一个编剧和同事的身份,冷静地、甚至带着审视地,看着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他。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抽痛。
“演员就位!”场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晴饰演的林夏,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明亮的主区域走过来,脚步轻快。按照剧本,她会无意中瞥见阴暗角落里的秦烬,好奇张望。
“《白夜烬明》第三场第二镜,Action!”
镜头推进。
林夏(苏晴)发现了角落里的秦烬,脚步顿住,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好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同学,你……需要帮忙吗?”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
秦烬(陆予深)缠绷带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没有立刻回头,背脊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镜头捕捉到他转过来的半张脸。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遮住了部分视线。眼神从最初的尖锐警惕,到看清来人是个陌生、干净的女同学时,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更深的戒备。嘴角下撇,带着明显的排斥。
“不用。”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沙砾摩擦。
“可是你的手在流血……”林夏指了指他还没缠好的绷带,那里有化妆师做的逼真“血迹”。
秦烬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被那抹红色刺到,猛地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幅度带着些狼狈的粗暴。“死不了。”他的语气更硬了,几乎是呛着说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夏手里抱着的一本硬壳书——书名是《世界地理图册》,封皮鲜亮崭新,与他周遭的灰暗破败格格不入。
那一瞥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黛看到了。那是陆予深精准演出的,属于秦烬内心深处,对“正常”、“光明”、“遥远世界”的一丝不自知的渴望与茫然。
陈锋在监视器后微微点头。
苏晴的反应也接了上来,她顺着秦烬那快速的一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看看他,眼神里的好奇褪去一些,换上一种更温和的、试图理解的神情。“你是……高二七班的秦烬?我听说……”她适时停住,没说出后半句“听说你很不好惹”。
秦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讥诮的笑,眼神却更冷。“听说了就别多管闲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和那截不听话的绷带较劲,动作刻意放得很大,透着烦躁,也像是在驱逐这不请自来的窥探。
“Cut!”陈锋喊停,“这条情绪不错!苏晴,你最后那个眼神转换可以再快一点,好奇收得快,理解给得再自然些,别太刻意。予深,”他看向场中,“你转身前那个讥诮的笑,味道对了,但可以更淡一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习惯性的防御。我们保一条,再来!”
场记打板,再来一次。
这一次,苏晴调整了节奏。陆予深则在那个转身前的讥诮表情上,做了更精细的处理——嘴角的弧度更微妙,眼神里的冷意之下,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自厌感稍纵即逝。
“Cut!这条更好!过了!”
现场气氛稍松。工作人员准备下一镜的特写和反打。
沈黛轻轻吐了口气,方才因回忆而波动的心绪,在专注观看表演的过程中渐渐平复。陆予深确实是个好演员,他吃透了秦烬,并且用精准的细节将这个角色立了起来。作为编剧,她应该感到满意。
接下来的拍摄,是秦烬与林夏对话的正面特写和反打。陆予深需要对着绿幕和特定标记点,演出被询问时的反应。没有对手演员实时的刺激,全靠想象和之前的情绪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