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岚后知后觉地摊开手,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橘色水果糖静静躺在手心里。
“这…这是……”
是他…留在送给陆洵纸袋里的糖。
陆洵迎着明亮的光线轻轻捏了捏那颗糖,对季迟岚掷地有声地说着:“是奖励。”
“你说得对,这糖很甜。”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点温和:“有时候累了或者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含一颗,确实能让人缓一下。”
季迟岚彻底愣住了,陆医生…居然把他给的糖随身带着?还说是…奖励?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了红晕,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晕染开来。
玻璃纸凉凉的,但是好像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很甜吗……
他用左手握了握这颗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品尝的急切心情,只是没想到单手操作时糖纸格外难剥。
季迟岚尝试了两下糖果依旧纹丝不动,一丝窘迫爬上眉梢,让他尴尬的几乎想要把头埋进被子里。
就在这时,另一只左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陆洵覆上季迟岚的手,他没有拿走糖果,而是想让季迟岚自己体会一下剥开的成就感。
“我帮你,来,转这里……”
他主动握住糖果的一端,提醒季迟岚捏住糖纸另一边那个小小的封口,然后教他手腕一旋。
糖纸被温柔剥离,露出里面橙黄晶莹的糖球。
季迟岚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开了……”
陆洵低下头示意他:“尝一尝?味道不错。”
季迟岚小声嗯了一下,将糖果含进嘴里。
清甜的柑橘味道在舌尖弥漫开,像是一路流到了心里,比他记忆中吃的任何一次糖都要甜。
陆洵看着他含着糖脸颊微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季迟岚微微抬起头,终于用目光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次陆洵。
糖块在口中慢慢滚动,甜意持续不断地扩散开来。
过了好一会,季迟岚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用舌尖推了推糖块,带着甜味的询问:“陆医生,你…你真的觉得,刚才那样…算勇敢吗?”
他没有问出为什么这个词,而是换成了更不确定的算吗,仿佛要从陆洵这里得到再次确认,来加固自己心里那个摇摇欲坠的新认知。
陆洵身体微微前倾,缓声说着:“季迟岚,你觉得勇敢应该是什么样子?是面对持刀的歹徒毫不退缩,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侃侃而谈?”
季迟岚被问住了,他抿了抿唇,糖块在脸颊一侧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些离他都太遥远了,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定义。
他低下脑袋闷闷不乐地说着:“予尧他们,还有你,面对危险的时候那么冷静,那才是真正的勇敢吧?我这样…只是说几句话都怕得不行,比起来也太没用了,对吧……”
陆洵没有直接回复他的自我否定,而是摩挲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那对一个在赛场上习惯了冲刺夺冠的短跑运动员来说,让他停下脚步,耐心地学习一步一步走路,算不算一种挑战?算不算一种需要克服焦躁和失落的勇敢呢?”
季迟岚搓捏着被角的手停了下来,这个比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勇敢,从来不是用一把固定的尺子去衡量所有人。”
陆洵放下手搭在膝盖上,注视季迟岚的眼睛:“你和源予尧、盛樾,甚至和我,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遇到的危机、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在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面对的是一个被否定被操控的自我,习惯了用沉默和顺从来做回答。”
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温和的分析:“而现在,你想要尝试着发出声音,哪怕声音并不高,也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还记得你给我写的那张便签吗,上面每个字是你花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大的耐心,还经历了很多次写废了重来才完成的,对吗?”
季迟岚的脸颊慢慢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自己那点笨拙的努力被这么郑重地提起。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写了好久,左手总是控制不好,字很难看……”
“并没有,”陆洵打断了他的自我贬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我看到的不是难看,而是认真和坚持。”
“在没有人要求你,甚至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你主动去做了一件对你来说非常困难的事。这和你今天在江储泽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用你不熟练的方式,打破之前的沉默。”
季迟岚用力眨着眼,他那些反复练习撕掉又重写的举动,在另一个人眼里,竟然被解读成了难得的韧性。
“我……”
好像有什么水光顺着眨眼的动作一起落了下来,他咬着嘴唇小声对陆洵这个唯一有耐心倾听的人剖白:“我……我今天就是有点…有点受不了,画没了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一部分自己也被烧掉了……”
季迟岚狼狈地擦去每滴泪水,他想要坚强一点,可是声音却止不住委屈地哽咽:“他说那是闹别扭,可是…不是的……那里面的每一笔都是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
过往的每一笔,每一抹颜色,都是他在无数个黑夜白昼的更替中,小心翼翼挖掘出来的光。
陆洵没有接话,也没有用空洞的安慰打断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用无限的耐心等待季迟岚吐露心里的情绪。
有些痛苦必须要说出来,才能真正开始融化。
嘴里的糖块已经化得很小,但那一丝顽固的甜,依然清晰地萦绕在舌尖上,像一根细弱却韧性十足的风筝线,牵着季迟岚远离黑暗的束缚。
“受伤以后,我…我试过重新画,”季迟岚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无助,“左手不听使唤,右手…右手画出来的线条是抖的,颜色是脏的,连最简单的形状都抓不住……”
他想起那些被揉成团丢进废纸篓的纸,每一张都让他意识到曾经引以为傲的掌控力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笨拙和失控。
“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觉得…觉得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大家都说…说画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事就好。可是…可是如果画不出来了呢?如果这只手…再也拿不起画笔了呢?”
他只会画画,如果连画都画不好了,还能干什么呢?
所以比起画室被毁,那份赖以生存的技能被剥夺才是让季迟岚彻底陷入绝望的地方,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在不经意间给自己施加的最重压力。
陆洵的呼吸停滞一刻,他瞬间理解了什么东西。
季迟岚的敏感与自卑,与其说是身边人打压造成的,不如说很大程度上是他基于这些延伸出来的对自己苛责。
那颗心脏在不知不觉中承受了越来越重的压力,以至于放上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可以瞬间压垮他。
他…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