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季迟岚身体重心彻底向外倒下去的那一刻,陆洵伸出右手拼命抓住了季迟岚的左臂。
“呃……”
巨大的下坠力一瞬间传来,陆洵整个人被带得狠狠撞在护栏上,右肩传来尖锐的撕裂感,骨头和韧带好像都在顷刻间被扯断,疼得他几乎窒息。
季迟岚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全靠陆洵一只手极力拉着。
冰冷的雨水让季迟岚清醒了大半,他仰头看着陆洵死死抓住他不放的手,看着对方几乎大半个身体都被拖出护栏,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季迟岚哭喊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松手……陆医生,松手,我会害死你的!我的命不值得!松手吧……求你了……”
雨丝和汗水模糊了陆洵的视线,右臂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仿佛随时会断裂,可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松手。
“抓紧我!”
陆洵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臂暴起的青筋正在竭力对抗疼痛和地心引力。
不能松手,绝不能让季迟岚就这么离开!
在体力即将耗尽的前一刻,陆洵将残存的力量全部灌注到那只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猛地向上拉,成功将季迟岚大半身体拉过了护栏边缘。
他用左手死死抱住季迟岚,护着他一起摔在湿漉漉的平台地面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将剧烈疼痛成倍地返还给陆洵,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右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炸开的痛楚,疼得他眼前发黑。
季迟岚摔在旁边咳嗽起来,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活了下来。
下一秒他扭过头,看到了陆洵惨白的脸色,以及那只明显不对劲的手臂。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满腔的愧疚和自责将他彻彻底底地淹没。左手悬在陆洵手臂上方想去碰又不敢,怕碰疼他,最后只能无措地停在半空。
“陆医生,你的手……你的手,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我差点害死你……对不起……”
就在他被恐惧吞没时,一只带着温暖力度的手,轻轻放在了湿透的头顶。
他听到了一句不是责备,不是训斥,更不是埋怨的话。
而是……
“没事了。”
这句充满安抚意味的话,一点点渗进季迟岚冰冻的心脏。
陆洵忍着痛吐了口气,艰难地抽出一分理智,甚至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看,我们都还在。我没有松手,你也没有掉下去。”
“我们都好好的。”
季迟岚泣不成声,拼命摇头:“可是…你的手……是因为我……”
“可能拉伤了,没关系,可以治。”
陆洵顿了顿,看着季迟岚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是,季迟岚,你的命,值得被牢牢抓住。”
季迟岚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起来,落在陆洵坚定的脸上。
但随即更深的痛苦和迷茫翻涌上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起来,破碎的呜咽被压抑在雨声里。
“我……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画不好画了……手……手不听使唤……”
“阿泽说…我就是个废物……”
“妈妈也说我是拖累……我活着……就是让大家都不开心……”
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望向陆洵,仿佛在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可是我真的…不想被大家讨厌……”
“我到底要怎么做……要画成什么样……要变成谁……大家才能满意……”
“才能……”
“才能不讨厌我……”
这些话就像是扎在陆洵心上的一根根刺。
他之前只知道季迟岚承受着压力,但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些来自外界的贬低和否定,早就内化成他心底最深的绝望。
陆洵的手指在季迟岚发间停顿了一下,随后慢慢动了动摸着他的头。
“你以前画的那副《破晓之前》,给很多人带去了安慰和力量,记得吗?那些留言,你应该看过。”
“你现在是受伤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永远失去了画画的能力,也许这只手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季迟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埋着的头微微抬起一丝缝隙。
陆洵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严肃的温柔:“没有人,季迟岚,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规定你必须做到什么程度,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不是你的责任。”
远处城市的灯光在雨夜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陆洵将他垂下去的脊背扶直,重新鼓舞着他生出看向前方的勇气。
“季迟岚……”
他在叫他的名字。
季迟岚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透过朦胧的双眼,他看到陆洵脸上没有敷衍的同情,只有认真。
“你的画、你的价值、你的快乐,是由你自己定义的。”
“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想要的从来不是你做到什么程度,不是你有多成功。他们只希望你健康,平安。希望你有一天,能重新感觉到一点点快乐,哪怕就一点点。”
季迟岚呆呆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不敢相信的话,像一道固执的光,刺破他内心世界里那层厚重的阴云。
陆洵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摇曳的光,知道那是一份名为改变的开始。
他缓和了一下疼痛的脸颊,用最清晰的声音说着。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是你的错……”
“是那些压垮你的人和事错了。”
“那些话更不应该定义你,你就是季迟岚。”
“你很好,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你很好。
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季迟岚封闭的心锁。
他怔怔地坐在雨中,任由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冲刷着那些根深蒂固的唾骂声。
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还夹杂了一丝释然和委屈。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黑夜,陆洵拉着季迟岚,朝着有光的方向艰难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给了季迟岚一次,重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