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荷塘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暑气,水面被晒得发白,荷叶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叶背。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叠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音网,将整座水榭罩在里面。
寒汀只穿了件月白苎麻禅衣,袖口宽大,衣领松松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阿柳执一把素面团扇,轻缓地扇着。
别人都还好,但寒汀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到这里,很难忍受南方的酷热,整个人都焉焉的。
阿苗端着一只青瓷冰碗进来时,小脸热得通红,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边。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夏衫,料子极薄,又不透。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将冰碗小心放在竹几上。
“先生。”她声音有些蔫,显然是被暑气蒸得没了精神,“说是用井水湃过的莲子羹,最解暑。”
寒汀瞥了一眼,冰碗里盛着乳白的羹汤,浮着几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湘莲,上头撒了碎冰和桂花蜜,看着就沁凉。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驱散了几分燥热。
“叶老呢?”他问。
“在药庐捣药呢,说今年暑气太重,得多备些藿香正气散。”阿苗抹了把汗,眼巴巴看着冰碗,“还说……让您少吃冰,伤脾胃。”
寒汀失笑,将碗推过去:“那剩下的你吃。”
小丫头眼睛一亮,却还扭捏:“这、这不好吧……”
“让你吃便吃。”他已起身,走到书案前,翻看昨日未读完的舆图。那是北疆二十一州的边防图,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水源、驻军,还有用朱砂圈出的几处,
阿苗这才喜滋滋地坐下,小口小口吃起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外头传来叶舟回洪亮的嗓门:“小丫头!让你送个羹,送到哪儿去了?”
阿苗吓得差点摔了碗,慌忙起身往外跑。
叶舟回进来时,一身葛布短褐已被汗水浸透大半,花白胡子黏在胸前,手里还拎着个药箱。老头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竹榻上,抓起团扇猛扇:“这鬼天!药庐跟蒸笼似的,再多待会儿,老头子我就要被炼成丹了!”
寒汀递过一杯凉茶。
叶舟回灌了一大口茶,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眼打量他,“气色好多了。胸口还疼吗?”
“早不疼了。”寒汀放下舆图,走到榻边坐下,“就是天热。”
叶舟回抓过他手腕把脉,指腹按在寸关尺上,闭目细品片刻,点点头,“脉象稳了,心脉那点虚浮也补回来七八成。沈小子的补药没白喂。”
“楼主厚爱。”他淡淡道。
“厚爱?”叶舟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那哪是厚爱,是怕你这条命没了,他再找不到第二个你了。”
寒汀不语。
叶舟回也不深究,松开手,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这些是祛湿清热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暑天伤口易溃烂,仔细些。”
“多谢。”
“谢什么谢。”叶舟回摆摆手,起身欲走。
寒汀却忽然道:“叶老,您到底欠我师父什么?”
叶舟回怔住了。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水磨石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蝉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水榭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荷花绽放的细微声响。
“我……”叶舟回喃喃重复,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是因为我他才走的。”他慢慢走回来,重新坐下,像一个突然老去的长辈,看着故人之子,眼中翻涌着寒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情。”寒汀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您。”
叶舟回猛地抬眼。
一片寂静。
连蝉都彻底噤了声。荷塘上的热风穿过水榭,掀起案头舆图的一角,哗啦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