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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商竞驰后,偌大的公寓重归寂静。
阳光彻底铺满了客厅,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时间缓慢流淌的具象。
许意欢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才觉得清晨那股被过分亲密的拥抱和黏腻气息搅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她需要一些正常的事,一些能握在手里的、确定的事,来将注意力从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上拉回来。
客房书桌上还摊开着《青云叹》的原著和她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重新拿起书,试图将心神沉入沈清辞的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痛苦和挣扎,但至少逻辑清晰,有迹可循,比她现在所处的现实更容易把握。
商竞驰离开后不过两小时,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盈”的名字。
许意欢立刻接起,声音调整到专业状态:“苏总监,您好。”
“意欢,没打扰你吧?”苏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但比之前通话时似乎又多了几分亲近感,“《青云叹》你那个单元的演员合同,细节基本都敲定了,你这两天方便的话,来公司一趟,我们把最后几点沟通确认一下,没问题就可以签了。”
“好的,苏总监,我随时可以。”许意欢心头一振,这是实质性的进展。
“那就明天下午吧,两点,可以吗?”
“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
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许意欢提前抵达光影传媒。
前台显然已接到通知,热情地将她引至一间中型会议室。
苏盈已经在里面,旁边还坐着法务部林总监,以及一位年轻些的制片助理。
见许意欢进来,苏盈笑着招呼她坐下。
沟通过程高效而专业。
林总监逐条解释了合同的核心条款,包括片酬支付方式、拍摄周期、宣传配合义务、可能的延期或补拍安排,以及知识产权相关约定。
条款确实如之前,对许意欢的保护性很强,许多细节考虑得甚至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周全。
许意欢听得很仔细,在几个涉及角色后期宣传配合度以及如果涉及剧本重大调整时演员的知情权与协商权的地方,提出了明确的疑问和确认需求。
她问得有理有据,语气平和却坚定,显示出她并非对行业一无所知,不是全盘接受的傀儡。
苏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喜欢和聪明且有准备的人合作,这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林总监也耐心地一一解答,并记录了需要微调措辞的地方。
制片助理则补充了一些关于剧组后勤安排和进组时间的初步信息。
“大致就是这样,”苏盈总结道,“这些修改点我们会尽快落实,生成最终版合同。意欢,你这边还有什么大的顾虑吗?”
“没有了,谢谢苏总监,谢谢各位老师,解释得很清楚。”许意欢微笑点头。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气氛轻松下来。
苏盈端起面前的水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你那个‘杏林遗孤’单元里,跟沈清辞有大量情感纠葛和对手戏的斥候将军秦铮,选角工作最近也在抓紧进行。今天下午正好安排了几个候选演员来试镜。”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意欢:“你要不要……顺便过来看看,方便的话帮忙搭个戏?毕竟是你未来最重要的搭档,提前感受一下不同演员的风格和气质,对你后续准备角色、培养默契也有帮助。就当是提前进入工作状态了。”
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前辈给予后辈一个友好的、拓展视野的建议。
许意欢的心却微微一动。
“顺便过来看看,方便的话帮忙搭个戏?”
在这个行业里,很少有“顺便”的事情。
尤其是涉及到尚未开机项目的主要角色选角,通常只有核心主创和选角团队参与,连已经定下的演员,除非导演特别要求,否则也很少会在试镜初期就被邀请旁观。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这“顺便”背后的潜台词。
光影不是慈善机构,商竞驰的关系或许能为她打开大门,但门后的路能走多远,终究要看她自己的脚力。
《回声》尚未上映,她过往那些小角色根本不足以作为参考。
高层或许对她是否真能驾驭沈清辞这个复杂角色存有疑虑。
与其开机后才发现“关系户”撑不起戏,造成更大损失,可能想在开机前,以这种看似“配合”、“学习”的名义,实际检验一下她的成色。
如果把上次跟剧组主创见面看成是考理论,那这次就是考实操。
“好啊,”许意欢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点恰如其分的期待,“能提前学习一下,当然求之不得。谢谢苏总监给我这个机会。”
苏盈笑了笑:“那行,一会儿让小王带你过去。试镜三点开始,在A排练厅。”
下午三点,许意欢跟着制片助理小王来到A排练厅。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大,一侧是镜子墙,另一侧摆着几排椅子。
导演林牧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和演员资料,旁边是选角导演和另一位工作人员。
不远处,三四位男演员或坐或站,低声准备着,气氛专业而略显紧绷。
看到许意欢进来,林牧之导演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神色平静无波。
选角导演则快步走过来,将几页打印纸递给她,语气客气:“许老师,麻烦您了。这是一会儿试镜可能会用到的几个片段,都是沈清辞和秦铮的对手戏,情绪比较集中的几场。需要您帮忙搭一下戏,给几位试镜的老师一些真实的反应。”
许意欢接过剧本片段,快速扫了一眼。
果然,选的都是重场戏:一场是秦铮重伤初愈后与沈清辞的深夜对话,试探与警惕交织;另一场是因理念冲突爆发的激烈争吵,言语如刀;还有一场是乱局中生死关头的短暂相依,情感压抑而浓烈。
“好的,没问题。”她应下,然后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不再多言,立刻低头研读起那几页纸。
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沈清辞的状态,理解每一场戏的潜台词和情绪转换点。
试镜正式开始。
第一位上场的男演员年纪稍长,气质沉稳。
他试的是“深夜对话”那场。
当他念出秦铮带着试探和一丝疲惫的台词时,许意欢几乎立刻抬起了眼。
她没看对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真的置身于战地简陋的医寮,声音带着沈清辞特有的清冷与克制,但每一句回应里,都精准地嵌入了角色应有的戒备、医者的责任,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军人的复杂触动。
她的反应不是机械地念台词,而是给出了真实的、有层次的反馈,甚至在某些瞬间,用细微的眼神变化或语气停顿,带动了对手演员的情绪走向。
林牧之导演原本半垂的眼帘抬了起来,目光落在许意欢身上。
第二位演员更年轻,试图表现秦铮的锐气与桀骜,试的是“激烈争吵”的那场。
他的情绪外放,台词充满张力。
许意欢则完全接住了这种外放的能量。
当对方言辞激烈地指责沈清辞“冷血”时,她饰演的沈清辞没有同样拔高音量,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冰冷和失望,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反而更显杀伤力。
那种“收”着演的爆发力,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暗暗点头。
第三位、第四位……
许意欢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稳定的状态。
无论对手演员的风格是内敛还是外放,她都能迅速调整自己的节奏,给予恰当的反应,始终牢牢抓住沈清辞的核心特质——外冷内热,原则分明,内心背负深重创伤却竭力维持冷静自持。
更难得的是,在与不同演员碰撞时,她能激发出不同的火花,让每一段试戏都呈现出独特的情感张力。
试镜间隙,她甚至听到一位刚对完戏的男演员低声对选角导演说:“跟许老师对戏挺舒服的,能接得住,也带得动情绪。”
所有候选演员试镜完毕,已是傍晚。
男演员们先行离开。
林牧之导演坐在原地,翻看着手里的评估笔记,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对秦铮的人选仍未完全满意。
苏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排练厅,走到林牧之身边,低声交流了几句。
林牧之导演听完,目光再次投向正在一旁安静整理自己东西的许意欢,看了几秒,然后对苏盈,也像是对旁边的选角导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沈清辞这边,可以。”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排练厅里足够清晰。
许意欢整理剧本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起头,对望向她的苏盈和林牧之导演露出了一个平静而谦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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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许意欢再次被请到公司。
这一次,是在苏盈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装订整齐的最终版演员合同。
“意欢,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了。”苏盈将合同推到她面前,笑容明媚。
许意欢逐页仔细审阅,确认之前沟通的所有修改点都已落实。
然后,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流畅而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悦耳。
尘埃落定。
苏盈伸出手,与她用力一握:“恭喜,正式加入《青云叹》项目组。期待你的沈清辞。”
接着,苏盈从办公桌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米白色封面的文件夹,递了过来。
封面上印着端庄的字体:《青云叹·杏林遗孤单元》剧本(许意欢)。
“这是你的剧本,”苏盈的语气带着嘱托,“完整的单元剧本,还有一些剧组搜集的关于时代背景、中医药典、古代军制礼仪的补充资料。”
许意欢双手接过文件夹。
它比想象中更沉,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期待、责任和机会的重量。
她指尖抚过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踏实的热流。
“谢谢苏总监,我一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