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竞驰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我的事,你少操心。”
关于江漪,他沉默了几秒,才道:“她要等,我也没办法。从前好话坏话都说尽了,我拿她当妹妹,利弊也跟她分析过,她不肯听,我能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事实如此,与我无关”的淡然,听不出对江漪有多少愧疚,也听不出有多少其他情绪。
黎云舟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他能理解商里湖的态度,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尤其是商里湖这种人,骨子里带着疏离和决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对方付出多年就心软。
只是……江漪的执着,他也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才更觉无力。
“再说了,”商里湖忽然再次开口,这次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黎云舟,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用情至深的也不止江漪一个人。”
黎云舟心头猛地一跳,对上商里湖的视线,一时竟有些无所遁形。
商里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吐出让黎云舟血液几乎凝固的话:“你不也完全不输她?竟然能把喜欢的人推给别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黎云舟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从未向任何人——包括商竞驰,包括江漪,甚至包括他自己——明确承认过那份深藏心底多年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用玩世不恭和插科打诨包裹着一切。
但商竞驰知道。
这个事情并不让他特别意外。
商竞驰的敏锐和洞察力,他从来都清楚。
只是被这样猝不及防地当面点破,还是让他有种被剥开外壳、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狼狈和刺痛。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扯出个惯常的笑脸糊弄过去,却发现嘴角僵硬。
最终,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正缓步走来的白色身影,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她想要的东西不多。”
黎云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我只想她能得偿所愿。”
至于他自己?
那不重要。
话音落下,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蹄踏在松软的草皮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两人已接近休息区。
黎云舟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掩去,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扬声对着已走到遮阳伞边缘的江漪喊道:“哎呀,还是没赢过商总!江漪,要不你来试试?咱们这儿就你技术最稳,说不定能扳回一城!”
他这话说得响亮,带着刻意为之的怂恿和起哄,目光在江漪和商竞驰之间逡巡,意图明显——给两人制造一个合理的、独处的机会。
江漪站在遮阳伞下,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闻言,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看向商竞驰,仿佛在等待他的表态。
商竞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不想再比一场,更不想在这种微妙时刻与江漪单独相处。
但黎云舟的话已经抛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江漪又是女性,他若直接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
就在他略微沉吟的瞬间,江漪已经开了口,声音平稳自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啊,竞驰,再比一场?”
她答应得爽快,语气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像是朋友间寻常的、带着些许好胜心的邀约,让人难以推却。
“……好。”他最终点了头。
江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她也利落地走向自己的白马,动作优雅熟练。
许意欢依旧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商竞驰与江漪各自默契地控马走向起点。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黎云舟溜溜达达地走回休息区,在许意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
他自来熟地拿起茶壶,给许意欢已经半空的杯子添上茶。
“许小姐最近忙什么呢?”黎云舟开口,语气随意,像普通的寒暄,“听说签了光影?恭喜啊,那是好地方。”
许意欢收回目光,转向黎云舟,脸上是惯常的得体微笑:“谢谢黎少。是的,刚签不久,还在适应,主要在准备新项目。”
“《青云叹》?”黎云舟挑眉,一副了然的样子,“那可是个大项目,原著粉丝基数大,期待值高。星耀之前捂了那么久,没想到最后落到光影手里了。”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继续说,“商总为了这事儿,前阵子没少费心吧?我看他忙得,连跟我们几个喝酒聚会都推了好几次。”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好友工作繁忙,但许意欢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的潜台词——项目是商竞驰亲自运作来的,他为此投入了相当的精力和资源,而这种费心,显然不是对每个项目都会有的。
许意欢面不改色,笑容依旧温婉:“苏总监都跟我详细介绍了项目情况,公司确实非常重视。我会努力准备,争取不辜负公司和商先生的期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光影的高层,表明这是公司的正规商业行为,又将商竞驰的费心巧妙地归结为对整个项目的期待,避开了特殊照顾这个敏感点,同时表态自己会努力,态度端正。
黎云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兴味。
这姑娘,反应够快,说话也够谨慎,远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好拿捏。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闲聊起俱乐部新来的几匹小马驹,气氛似乎轻松下来。
而此时,赛道上,新一轮的比赛已经开始。
商竞驰与江漪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两匹马都是优中选优的良驹,骑手技术精湛,一时间竟难分伯仲。
他们并驾齐驱,转弯时节奏一致,加速时仿佛心有灵犀,白色的马与黑色的马在绿茵场上交错飞驰,身影交织,带着一种力量与优雅并存的和谐美感。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同样挺拔优越的身形轮廓。
同样出自优渥家庭的矜贵气质,同样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仪态,甚至同样出色的外貌……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像极了那些时尚杂志或上流社会社交版面上才会出现的完美配对。
许意欢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黎云舟在旁边说着什么关于马匹的趣闻,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默契的配合,看着他们在冲刺时几乎同步的专注神情。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微微刺痛的感觉,从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她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契合。
那不仅仅是外形的登对,更是一种根植于相似出身、相同圈层、漫长共同成长经历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契合。
那是她无论怎么努力模仿、怎么精心准备,都无法真正融入和拥有的东西。
江漪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回响——“马的血统决定了它的潜力、速度和价值。”
此刻场上飞奔的两人,就是这句话最生动、也最残酷的注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有些闷,有些疼。
“看他俩,”黎云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依旧带着那种闲聊般的随意,“还挺配的,你觉不觉得?”
许意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上黎云舟看似含笑、实则探究的目光。
他问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评论一幅画,或一场表演。
许意欢的嘴角动了动,试图维持那个完美的微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赛场,那里,商竞驰正以一个极其微小的优势,再次率先冲过了终点,江漪紧随其后,两人同时勒马,相视一笑——那是一个礼貌的、带着竞技结束后松弛感的笑容。
般配吗?
是的。
很般配。
那种和谐,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松弛与自然。
她沉默了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最终,她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她没有否认。
也无法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