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欢的思路骤然中断,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向搁在一旁矮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两个字——“妈妈”。
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和母亲通话的频率很低,低到每次这个备注名字跳动在屏幕上,都会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恍惚。
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还是更久?
她放下铅笔,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才滑向接听。
“喂,妈。”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平常,“怎么突然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定已下后的释然:“欢欢啊,我跟你说一声,我准备从疗养院搬出去了。”
许意欢怔了怔。
搬出去?
这个决定来得有些突然。
去年那场车祸后,母亲伤势不轻,住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
出院后,继父那边工作忙,家里还有个正值叛逆期、需要人看顾的弟弟,实在分身乏术。
是她,在咨询了医生和几处机构后,亲自将母亲送进了这家条件和服务都相当不错的疗养院,并承担了大部分的费用。
她记得当时母亲虽有些抗拒,但最终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那里的专业护理对她恢复更有保障。
“怎么突然……”许意欢下意识地问,心里却隐隐有个猜测。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也说,回家休养完全可以,注意些就行。”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疾不徐,“你叔叔这段时间,常常医院、家里两头跑,还要操心你弟弟,太累了。他说接我回家,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许意欢握着手机,一时没有接话。
“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这句话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种家庭回归的温馨。
可不知怎的,听在许意欢耳里,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
那么,之前的照顾呢?
去年车祸发生,她连夜赶回老家青川市,在医院守了整整两周。
母亲昏迷时,她握着她的手;母亲疼得睡不着时,她整夜陪在床边;母亲能下地了,她扶着她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挪。
后来出院,继父面露难色,委婉地表示工作实在脱不开身,弟弟也上初中了,正是关键时候,家里离不开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是她主动说:“妈,我们去疗养院吧,那里有专业的人照顾,恢复得也快。”
是她跑前跑后,联系、对比、办理手续。
是她每个月按时将一笔不菲的费用打到疗养院的账户上。
现在,母亲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可以回家,继父说会好好照顾,于是,她就从那个临时安置点被接回家了。
一个完整的、有丈夫、有儿子的、属于母亲的家。
而她,是那个出了力、也出了钱,但在家庭结构图上,似乎总有点位置模糊的女儿。
“欢欢?”母亲见她沉默,唤了一声。
“嗯,”许意欢回过神,声音平稳,“确定恢复好了吗?要不要再做个全面的复查?”
“不用了,医生都说可以了。你叔叔都安排好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丈夫安排的信任和依赖。
“……好。”许意欢听见自己说,“那你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母亲应道,接着,像是例行公事般补充了一句,“疗养院那边说,剩下的钱会退回到你卡上。毕竟你也出了不少钱,该跟你说一声。”
许意欢的指尖微微收紧。
母亲用“毕竟你也出了不少钱”这样的说法,客气,生分,像是在跟一个外人清算账目。
她没深想,只低低“嗯”了一声。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就在许意欢以为通话即将结束时,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许意欢早已熟悉、却每次听到依然会心头一紧的、语重心长的调子:
“欢欢啊,妈还是那句话……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飘着不是长久之计。”
来了。
许意欢闭上眼,预感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演员这行……太不稳定了。你看你爸当年……”母亲的话头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自己也触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禁忌。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父亲。
那个同样选择了演员这条路,却一生郁郁不得志,最终在酒精和失意中早早离世的男人。他是母女之间一道从未愈合的裂痕,是母亲对“演员”这个职业一切不认可和恐惧的根源,也是许意欢选择这条路时,内心最深处那一点隐秘的、想要反抗和证明的执念。
母亲将对父亲失败人生的失望与怨怼,无形中投射到了这条路上,也投射到了同样走上这条路的女儿身上。
半晌,母亲叹了口气,绕开了那个名字,但劝诫的意图未变:“妈是担心你。趁着年轻,回来找个正经工作,稳定一点,也好找个好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
“妈,”许意欢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现在挺好的。刚签了新公司,也有戏要拍。”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母亲劝她“回来”,她都用类似的理由回应。
但“挺好”两个字,在母亲听来,大概永远比不上公务员、教师、银行职员那些“正经工作”来得有分量。
果然,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不认同和无可奈何:“唉,你总是这么说……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吧。”
“那我挂了,妈你多保重。”
“嗯。”
通话结束。
忙音响起,许意欢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依旧无声地流淌。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很久没有动。
最初是麻木的,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日常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渐渐地,各种细微的情绪,像深水下的气泡,一点点浮上来,汇聚,翻涌。
母亲要回家了,回到继父和弟弟身边。
这本来是好事,她应该为母亲康复高兴。
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句“叔叔会好好照顾我”背后,那个自然而然的“我们是一家人”的语境,再次清晰地将她区隔在外吗?
她成了那个“出了不少钱”的,所以需要被通知一声的外人。
还有“正经工作”。
这几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许多年。
什么是正经工作?
朝九晚五,稳定薪水,五险一金,在母亲和继父那样的长辈眼里,大概就是“正经”的标尺。
那她现在的呢?
刚签下的光影传媒合约,优厚得近乎梦幻的分成和资源承诺,商竞驰背后运作来的《青云叹》项目里那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这些在母亲眼里,算“正经”吗?
恐怕不算。
大概只会被归类为“靠关系”、“走捷径”、“吃青春饭”、“不稳定”。
她无法反驳。
从某种程度上说,母亲是对的。
她确实在走捷径,无法否认。
商竞驰的存在,就是这条捷径最直观的体现。
可另一面呢?
她对表演的钻研,对剧本的啃读,对角色近乎自虐般的沉浸和剖析,那些在排练厅里流过的汗,在片场冷水里打过的颤,在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
这些,就不算“正经”的努力吗?
母亲看不到这些,或者,看到了,也不认为这能构成一条“正经”的人生道路。
就像父亲当年。
母亲看到的,永远是他没有成名、没有赚到大钱、没有给家庭带来稳定富足的生活,却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他在剧团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执着,在昏暗台灯下研读剧本的专注,在那些无人喝彩的小舞台上,眼神里曾燃烧过的、短暂却真实的光芒。
其实她可以理解母亲,有家庭的人需要安稳有保障的生活。
但……
许意欢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是上个春节,她去疗养院探望母亲。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衣物,推开房门时,继父和弟弟也在。
弟弟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继父坐在床边削苹果,画面看起来倒也和睦。
起初的寒暄还算融洽。
继父问了问她在北洲的情况,她含糊地答“还行,有戏拍”。
弟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好奇地问了一句:“姐,你现在演过什么呀?电视上怎么没见过你?”
语气是纯粹的少年好奇,并无恶意。
继父笑着打圆场:“你姐那是搞艺术,你不懂。”
他削好苹果,递给母亲,又转向许意欢,笑容依旧,“演员这行是挺辛苦的,竞争也大。不过欢欢有志气,挺好。”
可那笑容里的客气,那“搞艺术”三个字里隐约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许意欢听得出来。
后来她告辞离开,走到楼梯拐角,隐约听到病房门没关严的缝隙里,传出继父压低的声音:“……她也二十出头、大学毕业半年了,老这么漂着不是办法,得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
母亲沉默着,没有为她辩解一句。
那一刻,许意欢站在冰冷的楼梯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回去过。
只是按时往疗养院的账户打钱,偶尔通个电话,内容简短,客气,像完成任务。
她知道自己或许敏感,或许偏激。
但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将自己嵌入那个看起来完整,实则早已将她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家庭图景里。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渐渐偏离了她的身侧。
许意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哭什么呢?
没什么好哭的。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不仅要走下去,还要走得漂亮,走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重新拿起那本《青云叹》,翻开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铅笔尖点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正经工作……”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微讽意的弧度。
什么是正经?
她偏要在这条“不正经”的路上,走出一个名堂来。
给母亲看。
也给那个,或许正在天上某个角落看着的父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