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
暮色初临,那栋爬满常春藤的旧洋楼在渐沉的天光里显得愈发静谧。
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入街角阴影处,并未靠近。
商里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下午与一位海外客户冗长的视频会议结束后,他感到一阵罕见的烦闷。
陈助理照例汇报接下来的行程时,提到了许意欢今晚在研习班有成果展示。
他当时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然而,当车子驶向另一个商务晚宴的途中,经过这个街区时,他却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拐了进来。
“顺便看看。”他对自己说,语气淡漠,像是在评估一项搁置已久的投资项目的阶段性进展。
毕竟,那张邀请函是他送出的,总该确认一下回报率。
仅此而已。
他没有下车,只降下了半扇车窗。
微凉的晚风混着洋楼里隐约飘出的、属于老旧建筑的独特气息涌入车内。
没有镁光灯,没有喧嚣,这里安静得与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抬眸,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落在二楼那扇透出明亮灯光的窗户上。
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片刻后,他推开车门,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等着。”
高大的身影融入夜色,他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通往二楼观摩回廊的小门。
陈助理早已在他犹豫的间隙打点好一切,穿着便装的工作人员无声地引他上去,在一个视觉绝佳又能完美隐匿于阴影的角落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下方的排练厅一览无余。
不大的空间里,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研习班的学员和几位请来的业内观察员。
气氛专注而严肃。
而舞台中央,只有一束追光。
光柱之下,是许意欢。
商里湖的视线在触及那道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刻意化出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粗糙与疲惫。
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精致的妆容。
但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仿佛吸走了场内所有的氧气。
她在表演一段独角戏。
没有对手,没有复杂的道具,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段无声的、却充满巨大张力的内心挣扎。
商里湖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表演技巧,他也无意去懂。
但他能感受到。
感受到她指尖那无法控制的颤抖,仿佛正握着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感受到她脊背微微的佝偻,承载着看不见的生活重压;尤其是她的眼睛——那双在他面前总是努力维持着平静、或带着温顺怯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滚着痛苦、不甘、绝望,以及一丝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她在对着一片虚空诉说,声音时而嘶哑如砂纸摩擦,时而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带着血丝。
商里湖靠在阴影里的椅背上,交叠的长腿姿势未变,指间夹着的烟却忘了吸,任由那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许意欢。
不是那个在拍卖会上安静站在他身后、懂得适时递上竞价牌的女孩;不是那个在私人牌局上温顺为他点烟、收敛所有锋芒的“小雀儿”;也不是那个在日料亭危机中,用无辜眼神巧妙化解尴尬的女伴。
此刻舞台上的她,剥离了所有依附于他的身份,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专注与燃烧般的才华,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光。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身边人事物的可预测性。
许意欢在他面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回应,都在他设定的轨道内。
他甚至有些欣赏她那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和懂得藏拙的谨慎。
但眼前这个许意欢,是完全陌生的。
她的情绪如此浓烈,如此外放,如此……不受他的影响。
她沉浸在一个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里。
这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直在手中把玩的温润玉石,忽然在某个角度折射出意料之外的、刺目的火彩,让他一时有些怔忪。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台下。
他看到了坐在前排、须发皆白的陈青松。
那位以严苛著称的泰斗,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体,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也看到了坐在陈青松不远处的陆景明。
那个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年轻演员。
陆景明双手交叉抵在下颌,眼神专注地追随着舞台上的许意欢,那目光里是纯粹的、同行之间的钦佩。
一种极其微妙的不适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商里湖的心头。
所有物被置于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评价体系下,并且获得了超出他预期的高度认可时,所产生的一种本能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疏离感。
仿佛这件“物品”的价值,不再仅仅由他一个人定义。
舞台上的表演进入了高潮。
许意欢扮演的角色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她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地,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脊背。
尽管脸上依旧布满沧桑,但那双眼睛里的火苗,却骤然炽亮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没有呐喊,没有痛哭,只有一个缓慢抬头的动作,和一个望向虚无远方的眼神。
排练厅里落针可闻。
然后,那束追光,倏地熄灭了。
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出来,充满了真诚与激动。
商里湖坐在阴影里,没有动。
他看着在黑暗中模糊下去的那个身影,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