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鉴会结束,众人寒暄着陆续离开。
商里湖站起身,许意欢也跟着站起来。
他拿起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随意地搭在臂弯,率先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未停,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给她一句话,轻飘飘地融入了俱乐部里残留的酒香与夜色中:
“研习班下周一开课?别迟到。”
然后,他便径直走向等候在外的车子,没有回头。
许意欢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心脏因感到意外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竟然记得研习班的开课时间?
—
陈青松高级演员研习班的教室,坐落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旧式洋楼里,与外界浮华的娱乐圈仿佛隔着一个时代。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静。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地板和淡淡咖啡因混合的气息。
没有镁光灯,没有窃窃私语的审视,只有十几张专注而紧张的面孔,以及前方那位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人——陈青松。
许意欢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深色练功裤,素面朝天,提前十五分钟抵达。
她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崭新的笔记本和笔在桌上轻轻放好,像一名最虔诚的学生。
在这里,她不再是“商里湖的女伴”,不再是任何标签下的许意欢。
她只是一个演员,一个需要被淬炼、被审视、也可能被淘汰的学徒。
这种剥离了所有外在身份的纯粹感,让她久违地感到一种紧绷的充实,仿佛鱼儿终于游回了属于它的水域。
陈青松老师的开场白简短得近乎苛刻。
“我这里,不教怎么红,只教怎么演。”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掂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原材料,“你们的背景,你们的靠山,在这里,屁都不是。拿不出真东西,现在就离开,别浪费彼此时间。”
没有人动。
空气凝滞,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
许意欢微微挺直了背脊,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手心因用力而微微出汗,心底却有一股火苗被点燃。
她渴望的,正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论专业高下的残酷公平。
第一天的课程以最基础的“信任与反应”练习开始。
两人一组,进行即兴的情绪碰撞。
当许意欢听到自己的名字与另一个名字被一同念出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的眼睛。
陆景明。
她认得他。
近几年上升势头最猛、兼具流量与口碑的演技派小生。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气质干净,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除了对同行惯有的礼貌性打量,还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那是圈内人认出她身份后,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许小姐,幸会。”陆景明走到她面前,语气客气,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显疏远,也绝不热络。
“陆老师,您好,请多指教。”许意欢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
练习开始。
题目很简单:【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方心怀愧疚】。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全凭瞬间的直觉与反应。
陆景明显然经验丰富,他几乎瞬间入戏,眼神里交织着惊喜、思念与一丝不安的闪烁,情绪饱满且富有层次。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带着犹豫。
按照常规的演法,许意欢应该表现出惊讶、感动,或是带着怨怼的复杂情绪。
但她没有。
在陆景明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悲伤击中,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本能的后撤。
她的肩膀微微蜷缩,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景明。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可偏偏是这片平静,像无声的海啸,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失望与心死,直直地撞入了陆景明的眼底。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决绝地,别开了脸。
整个动作不过两三秒。
没有一句台词。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铅笔滚落的声音。
陆景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那精心构建的、饱满的戏剧性情绪,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以“静”制“动”的极致处理方式,彻底带离了预设的轨道。
这不是技巧,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撕裂般的真实。
陈青松老师一直微阖的眼皮抬了起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许意欢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没有任何表示,又缓缓阖上。
练习结束。
陆景明收回手,看着眼前已经迅速从情绪中抽离、恢复平静的许意欢,眼神里的探究和审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炽热的欣赏与好奇。
“许小姐,”他再次开口,这次的称呼里带上了真正的尊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刚才……非常厉害。”
许意欢因他直白的赞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属于课堂交流的真诚笑容:“谢谢陆老师,是您带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