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欢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不再需要刻意表现温顺,因为在这种场合,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依附性的。
她像一个精致而沉默的影子,完美地扮演着女伴的角色——不抢风头,不随意插话,只在商里湖与人交谈间隙,目光转向她时,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柔顺的眼神。
她观察到,江漪也来了。
她正陪在黎老爷子身边,与几位气质雍容的妇人轻声交谈,姿态优雅从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深得长辈喜爱。
她甚至没有朝商里湖和许意欢这边多看一眼,那份无视,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彰显。
黎云舟穿梭在宾客中,活跃着气氛。
经过许意欢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飞快地说了一句:“可以啊,许小姐,稳得住。”
许意欢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侍者端着酒水穿梭。
商里湖随手拿过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
许意欢则要了一杯苏打水,小口啜饮着。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与商里湖寒暄。
“里湖,好久不见。山河集团最近在东南亚的那个项目,动静不小啊,眼光独到。”老者语气温和,带着赞赏。
“陈伯伯过奖了,不过是按部就班。”商里湖态度谦和了些,显然对这位老者颇为尊重。
两人聊了几句商业上的事,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古典音乐上。
陈老先生是知名的古典乐迷,提到下个月北洲音乐厅将上演的一场瓦格纳歌剧,言语间充满了期待之情。
“可惜,这次指挥不是卡尔·贝姆,总觉得少了点原汁原味。”陈老先生略带遗憾地感慨了一句,他说的是一位已故的、诠释瓦格纳的权威指挥家。
商里湖对古典乐似乎涉猎不深,只是微笑着聆听,并未深入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许意欢,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她看向陈老先生,眼神干净,带着一丝属于后辈的、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
“陈伯伯,我大学时选修过西方音乐史,记得资料里提到,贝姆大师1976年在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那版《尼伯龙根的指环》现场录音,被很多乐评人誉为‘瓦格纳诠释的巅峰’,尤其是他对铜管声部的处理,充满了戏剧张力而又不失庄严。不知道这次北洲的版本,是否会参考那一版的演绎思路呢?”
她的语速平稳,用词准确,既展现了知识,又丝毫没有卖弄之感,更像是一个真正感兴趣的晚辈,在向前辈讨教。
陈老先生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了许意欢一眼,脸上随即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哦?小姑娘对瓦格纳也有研究?还知道贝姆76年的指环?那可是真正的经典啊!”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不同指挥家对瓦格纳作品的诠释差异。
商里湖站在一旁,手中晃动的香槟杯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全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了许意欢的侧脸上。
她微微仰头听着陈老先生讲话,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神情认真得……不像伪装。
他记得调查资料里提过,她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成绩优异。
但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无用的“修养”,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不仅记住了黎老爷子的紫砂壶,似乎还……准备了更多?
陈老先生与许意欢聊了好几分钟,才意犹未尽地被另一位朋友叫走。
临走前,他还特意对商里湖笑着说:“里湖,你这位女伴,很不简单啊,有灵气!”
商里湖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
待陈老先生离开,周围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商里湖转过身,正面看向许意欢,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威士忌与冷冽木质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瓦格纳?贝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做了不少准备?”
许意欢的心跳骤然失序,握着苏打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那是一种穿透表象,直抵内核的审视。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层温顺的伪装依旧无懈可击,眼神却清澈见底,轻声回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不想给商先生您丢脸而已。”
商里湖凝视了她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意味不明。
他没有再追问,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姿态。
但他再次与人交谈时,眼角的余光,却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身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宴会还在继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许意欢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幅美丽的背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