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许意欢的生活被一种全新的、紧绷的秩序所填充。
白天,她奔波于广告拍摄棚、语言进修班和形体训练室之间。
琳达姐如今将她视若珍宝,行程排得密不透风,恨不得将她所有的潜力一次性榨干,兑换成肉眼可见的商业价值。
“雪肌”的广告拍摄异常顺利。
品牌方显然得到了某种授意,导演和工作人员对她客气有加,拍摄方案也最大限度地突出了她那种“清纯又带点故事感”的特质。
许意欢配合度极高,领悟力也好,原本计划两天半的拍摄,第二天下午就完成了。
拍摄间隙,她甚至会主动与摄影师探讨某个角度的光影效果,提出一些细微的、却往往能提升成片质感的建议。
她的专业和专注,让原本可能带着些偏见的工作人员,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但这短暂的、建立在工作上的平等和成就感,总是在回到那间寂静的出租屋时,迅速消散。
夜晚,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书桌上,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数页。
一页是商里湖近期的公开行程梳理;另一页,则密密麻麻记录着品酒课的笔记——从波尔多左岸五大名庄的区分,到勃艮第特级园的风土奥秘,她强迫自己像背剧本一样记住那些复杂的名词和口感描述。
平板电脑里,正播放着一位知名艺术评论家的讲座视频,讲解着巴洛克艺术与洛可可风格的区别。
她看得专注,偶尔暂停,在笔记本上画下简单的图示,帮助理解那些繁复的曲线与金色的运用。
她知道,这些知识对于那个圈子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常识,但对她而言,却是需要拼命补课的、通往那个世界的密码。
她不能在他偶尔兴之所至提问时,露出一无所知的窘迫。
这天晚上,她正对着高尔夫球入门教程,艰难地理解着“差点”和“果岭”的含义,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没有备注姓名,但那串号码她早已刻入脑海——是商里湖的私人号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让铃声多响了两秒,才滑开接听。
声音调整到恰到好处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打扰后刚刚回神的细微波动:“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商里湖那把独特的、带着慵懒磁性的嗓音,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车里或者私密空间。
“明天晚上,”他的开场白永远直接,没有任何前缀,“有个家宴。黎老爷子七十五大寿,在黎家老宅。六点,司机去接你。”
家宴。
黎家老宅。
这两个词让许意欢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不同于之前的艺术展、牌局甚至商业酒会。
家宴,意味着更私人的圈子,更近距离的审视,也意味着她这个“女伴”的角色,需要扮演得更加深入,更加……以假乱真。
“好的,商先生。”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或怯意,声音温顺依旧,“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商里湖的回答简洁至极,“穿得体点就行。”
他似乎准备挂电话,许意欢却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工作行程:“是黎云舟黎少家的老爷子吗?我记得之前看财经报道,黎老先生似乎格外钟情紫砂壶,尤其是顾远山大师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许意欢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在赌。赌她这几天废寝忘食查到的、关于他身边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喜好,能表现她的用心。
几秒钟后,商里湖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但许意欢敏锐地捕捉到,那慵懒的底色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确认,随即又道,“明天别迟到。”
电话□□脆地挂断。
许意欢缓缓放下手机,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冒险。
过于急切地展示自己的“用心”和“准备”,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惕甚至反感。
但她更知道,如果一直只做一个安静的花瓶,那么被厌倦和替换,只会来得更快。
她必须适时地、不着痕迹地让他看到,她不仅仅是一个装饰品。
她有价值,有潜力,值得他投入更多的“饲料”,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注意”。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合上高尔夫教程,重新打开了搜索页面。
这一次,她输入的是:“黎家老爷子,生平喜好,紫砂壶收藏……”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出租屋里,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女孩专注而平静的呼吸声。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却燃着两簇幽微而执拗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