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愈发阴翳的小径前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另一种更沉郁的气息笼罩。

一片依山而建的破败村落，如同一个巨大的、了无生气的伤疤，匍匐在前方的山坳里。

这是谢无羁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看见村庄。

与先前在逍遥仙宗山脚下远远望见的那种炊烟袅袅、偶闻鸡犬的烟火气不同，眼前这个村子，与其说是人居之地，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弃的荒冢。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坯。

时值正午，本该是炊烟四起、饭香弥漫的时候，村中却只有寥寥两三道虚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烟柱，很快也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谢无羁看见远处墙角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低着头不知在做着什么，他抬手打了一声招呼，那几人立刻像受惊的土拨鼠，慌慌张张地缩回最近的破屋，“砰”地关上门窗，留下几条空荡荡的、积满尘土的小径。

顷刻间，村落重归死寂。一种粘稠的、充满不安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若有若无的腐败味，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令人难受的滞涩感，连呼吸都似乎变得费力起来。

谢无羁皱了皱鼻子，将面纱系带紧了紧，在心中感谢了一万次展翊。

“这村子，瞧着很是……破败啊。”谢无羁在脑中搜寻了一个不那么刻薄的词，压低声音说道。努力运转体内火焰灵力，驱散着试图侵入身体的负面气息。

玉非烟鼻翼轻微翕动，那张惯常带着点无辜乖巧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终是没忍住皱眉道：“无羁，你那个能隔味的面纱，快给我一张。”

谢无羁下意识看向展翊，用目光发出问询。

玉非烟将他的举动瞧在眼里，讥诮的用鼻音轻哼了一声。

展翊挥了挥扇柄，仿佛要扇开那无形的污浊气息，“储物戒中有个小箱子，里面有给小狗准备的衣物。”

谢无羁极为震惊，“泽姐准备得真是周到。”他将神识探入储物戒中，果然在角落找到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盒，打开看里面一片黑，最上方的，便是数张面纱。

“呃。”谢无羁拿着面纱，这朴实的质感让他瞬间想起从前。在遇到展翊前，他惯常穿的，便是这样棉质的服饰，当然，现在通身都是昂贵的丝绸衣衫。

玉非烟皱着眉头在脑后系好粗布细带，材质虽不及那二人用的精细，其上隔绝气味的法阵却很是有效。

展翊摇扇的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扇面始终有意无意地偏向自己这边，他熔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整个村落，目光最终停留在村尾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下。

一个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的老者，正用一把缺口的老旧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树根附近的硬土，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小狗，”展翊扇尖遥遥一点那老者，语气理所当然，“去，探探虚实。”

“叫谁小狗呢！”玉非烟没忍住炸毛，“本……人有名有姓。”

展翊轻笑一声，扇面微移，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的眼：“行啊，那叫你……小玉？拿了东西，便要派上些用场，不是吗？”

眼看这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谢无羁道：“行了行了，两位大爷，你们都留在这里歇着，我去问。”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朝老者走了过去。

距离还有三四丈远，那老者仿佛背后长眼，猛地转过身！一张布满深深沟壑、污迹斑斑的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与警惕。他死死攥着那破锄头，像握着最后的武器，冲着谢无羁嘶哑地低吼：

“外乡人！走！快走开！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快走！”

谢无羁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老丈，别怕。我们只是路过，想打听一下……”

“没什么好打听的！”老者情绪激动地打断他，脸上的皱纹扭曲着，“快走！离开这儿！再不走……再不走就晚了！山神发怒了！它醒了！它要我们都……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惊恐地看了看后山的方向。他再也顾不得谢无羁，丢下锄头，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回最近一间土屋，“嘭”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山神？发怒？”谢无羁眉头紧锁，回头看向展翊和玉非烟的方向。

以那两位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展翊嗤笑一声，用扇尖虚点老者方才畏惧眺望的山林方向，语气满是不屑：“装神弄鬼。只敢借个野祀名头，行些魍魉勾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