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暑殿里,张贵嫔的一张俏脸气得有些扭曲了,殿里的器皿也被砸碎了一地。
宫人们屏气凝神,战战兢兢,生怕成了下一个被泄愤的对象。
“不是说都办好了吗?怎么还让她们出了风头!?”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妹妹莫恼,小小的乐舞竞演罢了,也不行影响什么!”张侍中跟在张贵嫔身后,只是他的安抚好像让贵嫔更加生气了。
“不影响什么!你没看见陛下多开心嘛?这段时间,我就没看到陛下那么开心过!还专门给虞氏女重赏,那之前给虞家的惩戒又算什么!”
“也就是陛下这段时间心情不好,看到他们的乐舞不一样,稍微有点兴趣罢了!以后咱们也可以广选各地乐舞进献给陛下呀!”
“哼!说什么世家清流,一个个眼睛都到天上去了,不也一样和那些下九流的艺伎为伍吗?真是丢人!”
“是啊!是啊!那都是一时的,陛下的心是在你这里的,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陛下是个最心软的人,他们这里耍个花样,那里再出个幺蛾子,陛下的心说不定就一点点被他们挖走了!”说到这里,张贵嫔的眼中竟有了一点水光,是天子将自己由一个不受人重视的没落家族的女郎抬到如今的位置,给了她尊崇和柔情,她怎么可能不感激天子,不爱上天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天子的心被别人夺走?
“这后宫中尽是趋炎附势之徒!那些人嫉妒陛下宠幸我,骂我狐媚惑主!宫里又新人不断,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放心,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张贵嫔冷哼道,“凭着我的关系,你才勉强做了侍中,你用什么管我!?”
张侍中被怼了一通也不恼,反而笑道,“妹妹不要忧虑,张家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这是一个幽暗的宫室,阳光勉强从窗棱的缝隙中穿透进来,不至于屋里的人完全看不清。乘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心中一片茫然,以及深深的恐惧。
不久之前,她刚刚结束了虞皇后宫中举办的竞演庆贺,在小黄门的带领下走出皇城,忽然有人拦住了去路,说是有贵人相邀,随后也不顾自己的反对,强硬地把她带到了这里。
到底是谁,胆敢在天子脚下,皇城之中,做出这种掳掠行为!
“虞女公子。”门缓缓被人推开,伴随着尽情挥洒的阳光,一个身着宽大绛纱袍的朝臣向自己走来。
此人头戴漆纱笼冠,年近不惑,面相庄严,俨然就是当朝太傅,琅玡王司马逊。
“让女公子久等了。”声音和蔼可亲,可大概是自己已经有过一次被掳掠的可怕经历,她实在没办法对眼前这位看似良善的老人放松警惕。
“太傅大人,”乘月屈膝行礼,“不知大人将小女子召来所为何事?”
“女公子不要害怕,实在是那日的踏鼓舞,太过精彩,令人叹为观止啊!”
舞好看为什么要把自己抓来这里?!乘月暗想。
司马逊语气一转,“只是,本王有点想不通,这样一支失传的汉舞,虞女郎是怎么让它重现天日的呢?”
“是小女子和清商署的艺人们一起研究出来的。”
“哦?可那日,我听公主说,是你是从民间哪个艺人处习得的此舞啊!”
堂堂太傅,不忙着解决荆州起兵之事,反倒有空为乐舞之事追根究底?
“民间并无人能够传授此舞,是小女子根据张衡《舞赋》的记载,才构想出的这支鼓舞呢!”乘月的语气轻松又骄傲,俨然一个懵懂活泼的少女。
司马逊却眯起了眼睛,“虞氏女果然机敏!老夫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没有老糊涂!”
“您说什么?”
“如果真如女公子所言,根据张衡的《舞赋》就能再现汉代的鼓舞,那岂不是很容易就能编排?可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别人排出来?”
“可能是,大家觉得没有必要吧。”
“二十年前,本王倒是看过一位故人在鼓上跳舞,风格和你们很像。”
“鼓舞无非是斜塔、踏跳和重心,风格相似也不奇怪。”乘月辩解道。
司马逊转过身去,沉默片刻,仿佛陷入了回忆,“女公子,如果说舞姿有所重合,还能算是巧合。但,你们所穿的舞鞋都和我那故人一模一样,世间之事不会都那么巧吧!嗯?”
他的语气并没有多么严厉,可那种如审讯一般的压迫感,让年轻的乘月气都不敢大喘。
她确定了,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琅玡王就是当年那个将玄玉双腿折断的人!
“女公子如果真的聪明,就该将那人的情况如实相告,否则!你的父亲......”
在清暑殿舒缓的香气中,天子闭上了眼睛:两国竞演获胜之事并不能将荆州起兵带来的阴霾消除;这些年来,琅琊王司马逊日渐骄横,连自己这个正牌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当荆州刺史一职有空缺时,他立刻将人人称道的名士殷仲堪调到了那里。
自古以来,荆州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殷仲堪一直以来都没有投靠琅玡王,有他坐镇,起码不会助长琅琊王的气焰。可谁能想到,这位为人谨小慎微的殷仲堪,竟然不跟自己联络,就打起了“清君侧”的旗帜起兵!
清君侧,清君侧!说得多么忠诚!多么冠冕堂皇!可是,谁不知道这背后的狼子野心?!
还有那虞远山,荆州多次与他联络,他却选择将此事隐瞒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