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眼前的人是如此冷漠,如此沉静,被冰凉的夜色浸得湿透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世界安稳得像是一个梦。穆玄英拉着他自己的手,感觉像是触碰到了一只坠入湖泊的鸬鹚,被那尖尖的喙啄得两眼发黑。爱情的浪潮又是这么猛烈,同窗外深沉的月色全然不同,湿润的风吹过干燥的云。这城市要下雨了。
待他醒来后,街道上淅淅沥沥的雨滴中依旧会有少年的笑闹,支起的早饭摊子在难得的清爽夏日里摆出招牌的酱肉包子。用身体表达爱,缠上他的臂膀。姑娘们坐在大红灯笼后等待好戏开场,稀疏的石子路被车轮轧过,涓涓细流依旧会缠绕上一片片成熟的田野。贴上他的唇,在暗与热之间交汇,脱口而出的情话。隔壁的鸡鸣报晓,一日初始,雾霭沉沉。拉下他的衣襟,交付你的枕席。世界在帷帐和床帘间坠落。
利剑劈开了内帷,战乱是爱情的温床,来自远方的烽火从天而降,好似一只断翅的白鸽在空中飘摇不定。王遗风端着茶坐在屋内一夜未睡,盯着他那支白玉笛子发呆。谢渊坐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云,被那闷热的风吹得头脑发晕。而故事的主角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很快又会知道,他们必定会出现在阳光下,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王遗风将手移开,露出手掌下覆盖着的相框里女子的脸。这甚至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在他们相爱之后,故事便到此为止。黑白的相纸已经有些泛黄,却完完整整地躺在相框里。一缕烟从烟枪喷出,王遗风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日上三竿,莫雨终于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师父衣冠不整地坐在窗边,举着烟枪慢慢地吸着,眼神却一直凝在窗外的街道上,听见他进门,也只是挥了挥手,不发一言。
莫雨一同往日,走到他身边坐下,平静地说:“毛毛已经回去了。”
王遗风道:“这是你的事,我不管他回不回去。”他猛吸一口烟,那呛人的烟圈便咕噜咕噜直往上窜,又在半空散开成波纹,“莫雨,我半生戎马,唯一的荣耀就是养出了你这么个徒弟,以后可以接我的班,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莫雨,你怎么看自己?”
莫雨虽不知为何王遗风会问这句话,轻轻皱了皱眉,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一旁,低声道:“我不知如何看自己。”
王遗风笑了,他掸了掸烟灰。青白的手腕从长袖里露出来仿佛一节枯骨:“你们不合适,莫雨。”
莫雨不言。
王遗风又道:“未来生活,鸡毛遍地,一团乱麻。你又是战场上厮杀的一员,与他分离过多,甚至随时有可能天人永隔,这实在不是一个明确的做法。”
莫雨只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胀,他不是爱憋着话不说的人,却也不是将如父恩师不屑一顾的人,只得微微抬了抬眼,冷冷地说:“我与毛毛已经分别很久了,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若我死了,他另寻他处,能在这乱世保下一条命来,就已是我平生所愿。”
王遗风道:“话说来简单,可若当真到了那种不可挽回的境地,你再怎么拿所谓爱情说事可都是笑话了。”
莫雨脱口而出:“可您和师娘不是——”
“我和你师娘还没能熬到分道扬镳的程度!”
王遗风忽而发怒,一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至地上,只有那副相框还依然挺立,默默地凝望着师徒俩的争端。莫雨低着头,大气不出一声,心里乱的很,面上却仍是一片死水。王遗风阖目,将烟枪放至一旁,仿佛刚才倏地一怒烧毁了他的神经,整个人的身体机能正在艰难地重组着。过了半晌,他又拿起烟枪吸了一口,才好像从幻境中苏醒了似的,声音有些沙哑,挥挥手,叫莫雨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莫雨弯下腰的时候,王遗风看着他整齐的袖口,还有那线条柔顺干净清爽的后颈。待他直起腰来将东西递上桌案时,他又显得是那么挺拔,充满力量却并不夸张的躯体,抬起手时能看到形状清晰而明快的腕骨,冷峻的面庞上甚至没有一处显眼的皱纹。他是个年轻人,年轻的不能再年轻,甚至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王遗风想到,他才二十五岁。捡到他时他才十三,满手的鲜血,一眨眼,曾经的杀神也大了,却跌入了命运不可避免的温柔乡,多走一步仿佛就是深渊,而他不知不觉。
王遗风叹了口气,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东西一一摆放上桌,它的主人紧闭双唇不发一言。军团的主人生来一副好相貌,却显得过于冷漠,疏离得让人无法亲近。只有他有,只有他能……只有那位曾经的小玩伴,能透过血肉窥视到他的内心。
直至两人都变成一堆白骨,方才能斩断这段孽缘。
王遗风用烟枪柄敲了敲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捡了。莫雨手里还有最后一本王遗风做的笔记,闻言默默地将其放在桌上,准备出门。可就在此时,王遗风却叫住了他,语气非同往常,意外的温和。
“过两天有件事要交给你办,可能得在绍兴多逗留一会儿,你也不必打听,自有人告诉你要去做什么。现在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跟你那小朋友告个别吧,少则五天,多则个把月,叫他也别太担心。”
这分明是一句让步的话,莫雨却只是平静地抬抬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嗯来,便转身出了门。关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臂在颤抖,仿佛用了莫大的力气,可自己却并没有感觉出来。金属质地的门把手割着他的掌心,将昨夜的紧张、欢愉、柔情尽数割断。
王遗风养的鸟不知怎的钻出了笼子,在楼梯上下到处飞舞。大堂的灯被晃出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极了那夜的暴雨,带着锐利的风和闪电,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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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是怎么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骑着马走的。
又是怎么骑着马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和一个人并肩骑着马走的。
又是怎么并肩骑着马走的呢?据当事人强调,莫雨是和那个人有说有笑的又缱绻万分地并肩骑着马走的。
那个人就是穆玄英。
莫雨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劳苦命,一辈子的心血都扔在了穆玄英身上。他比穆玄英大五岁,理应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而双方都没了父母,他也就理应成为了一个半父半兄的神奇角色。小时候跟在穆玄英后面怕他摔,千里迢迢跑去采花哄他笑,长大后分离数年,见时第一件事就是拔刀相向,待到互通了心意,想不到还是为了人脉情报忙的焦头烂额。这一阵子穆玄英光找他,两个人夜里偷偷跑出去,在地下室点着灯一刻不停地分析电报,现在说起来,还是满脑子滴滴声。
穆玄英骑着马,侧过头去,低声对他说:“雨哥,这两天辛苦你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同福酒楼三大桌,你可不要推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