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动作,可他几乎立刻确定,林风致是故意为之。
初次见面就这般试探自己,与青阳王的做派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道,这位有过官场资历的书斋先生,现在与青阳王还有没有联系。
“林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
萧褚忽然伸手,从宣白薇手中夺过了那卷书:“临轩读书,的确不错。多谢林先生的美意,我们便先上去了。”
他知道宣白薇的手腕是何等的柔软细腻、乱人心魄,可她本人好像一点都不清楚,傻愣愣地抱着那卷书,分毫察觉不到旁人不怀好意似的。
萧褚下意识便夺过了那卷书,眸色深深:“若此地当真这般清净,我会再来的。”
宣白薇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书被抢走,简直莫名其妙。见萧褚要上楼,她下意识跟着他走出两步,随后又回过头,对林风致摆了摆手:“稍后我再下来与你——”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人轻轻攥住了。
宣白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腕上的那只手有些粗糙,但更多的是温暖宽大,令人安心。如同上次在画舫上一样,轻轻一扶,便能稳住自己摇晃的身形。
她跟着萧褚上楼,而在他们身后,林风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温文尔雅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
……
二楼空间很大,是隔出来的雅间。雅间里最多的依然是书,都是林风致一点点寻来的。
直到走进这里,萧褚才松开了拉着宣白薇的手,后知后觉这番作为似乎有些唐突。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萧褚走到书桌前坐下,余光瞥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宣白薇,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经常到这里来吗?”
他说完便觉得这句话实在多余,那日邀自己过来时,宣白薇分明说了,萤雪斋是她常来的地方。
萧褚有些烦躁,往日里对着沙盘呕心沥血、或是提着武器往前线冲杀时,都没有这般别别扭扭,令人不快。
好在这样的氛围并没有延续多久,宣白薇似乎也觉得相对无言实在尴尬,便接着他的问话,顺坡下了:“是啊。”
手腕上还残存着方才被萧褚握着的触感,酥酥麻麻的,宣白薇心跳得有些快,轻声道:“最开始是为了补贴家用,在一家书斋替别人写信。”
“那个掌柜的说我年纪小,要慢慢来,别人代写一封信可以收两文钱,给我就只有一文。”
一片安静的氛围中,宣白薇就这样娓娓道来,细说着自己的童年:“那时候脑子笨,不会讨价还价,也意识不到我们写的东西是一样多的。就这样一文钱一文钱地赚,还挺开心的。”
“后来为了生意,我在纸和墨上花了好多心思,别的代写就觉得是我抢了他们的生意。掌柜的觉得单靠我一人撑不起生意,居然也站在他们那边,说我写得不好。”
说到这儿时,她语调微扬,似乎还有点不服气:“虽然爹娘不会总是夸我,但我看了很多字帖,也见过许多名人的书画,我知道我写得很好。”
萧褚并未出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市井闲话,居然也十分有耐心。
“然后就遇到林掌柜啦。”宣白薇笑道,“他给的报酬丰厚多了,人也亲切。我们熟识之后,他还特意在萤雪斋留了这间书阁给我。”
这里书籍众多,本就合宣白薇的心意,她那点修复与鉴定的长处也有了用武之地,久而久之,萤雪斋就变成了她最常来的地方。
萧褚听了半晌,开口问道:“那你与林风致关系不错了?”
“是还不错。”宣白薇点了点头,“在他面前说话挺自在的,不用客套,也不必周全。他是高中过的人,学识渊博,我遇到的那些书上的问题他都能解答。”
“不过他也有拿不准的地方,有时候校勘到疑难处,也会央我带回家,请我父亲帮着查查旁证。”
父亲帮忙校勘,母亲还会给他做糕点。连她父母都知道林风致的存在,你来我往的,怪不得会如今日这般熟稔。
萧褚轻嗤一声。
曾经高中过,入过朝当过官,如今又经营着偌大的萤雪斋,照拂天下读书人。这分明证明这个人老奸巨猾,也只有她这么天真,觉得那是学识渊博,令人钦佩。
“他的好话就不必拿到我跟前说了。”
萧褚声音一如往常般淡漠:“此地你既然熟悉,那便介绍一二吧,也不算白跑一趟。”
“没有什么。”
宣白薇顺势看向他,坦然地摇了摇头,昔日对权臣的恐惧早已消失不见:“这里的好处就是清净,可以看书作画,舒缓心情。我喜欢这里,所以也带你过来看看。”
“……”
萧褚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你可以在这儿看书,可以打开窗户听听人声。若是有需要处理的公务,也可以带到这儿来,我可以帮你磨墨,调个香什么的,应当会比你一个人要轻松点。”
宣白薇抿了抿唇:“就当是这几次,你帮我的报酬。”
萧褚想嗤笑说谁处理公务会拿到外面处理,可是面对眼前一脸真挚的少女,他喉咙发紧,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你可能以为我是在捣乱,但这是我的真心话。”宣白薇在架子上翻了翻,翻出一本游记递过去,“看这个吧,这个也是我喜欢看的。”
她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但又执拗地偏要干似的。将游记放到桌上,便急匆匆地转过身去,嘟囔着要找什么香料。
萧褚盯着面前的那本游记,眉头皱得更狠了。
她是在关心自己?
难道是自己有何处处理得不周全,展露出了疲态?
不、不对,她初时分明不愿意与自己同行,此事更蹊跷的,分明是她作为棋子,本该对自己深恶痛绝的,此刻又为何表现出了关心?
曾经被强行按下去的念头再度隐隐冒头,萧褚心烦意乱,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缓缓拿起了那本游记。
他想起自己回京这一趟的目的,想起百花宴上与她初见的情形,及至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回这一趟。
另一边,宣白薇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留在这里的蔷薇香。
这间小阁是林风致特意留给自己的,宣白薇时常过来,便将一些常用之物暂存于此。有之前用到的水纹纸,还有就是自己调制的、有舒缓安神功效的蔷薇香。
之前给萧褚送衣裳时,他扔给自己一堆公务,二人便是在同一张桌子上案牍劳形。宣白薇当时就觉得太过单调,眼下也终于可以给他点一支熏香了。
她心跳得很快,纵使已经把事情做出来了,还是会觉得自己大胆。
在与萧褚同行之初,她觉得这是上位者的诡计,是把自己当棋子的恶行,日夜想的都是怎么逃避这件差事。甚至想要投机取巧,嫁与章淮之,以另一条未知的路来代替眼前这看似不可撼动的难题。
奈何最终愿望落空,她不得不面对萧褚,由初时的疏离到现在的熟稔,居然也由此发现了一些此前根本注意不到的事情。
他会在自己站不稳时上前扶住自己,会出手教训旁人都不敢教训的高广禄,会在看到民生疾苦时不自觉地皱眉停顿。如此种种,让宣白薇隐约意识到,这个人,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个危险的人,居然有一点莫名的吸引力。
宣白薇知道,他身份特殊,或许还是带着任务来京城的。若是一开始就互不认识,那么自己一定会躲得远远的,可是现在自己已经与他绑在一起了,无论他将来留下还是离开,自己注定要成为双方博弈的棋子了。
若是如此的话……若是如此,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另外一条路呢?
毕竟,萧褚教会自己的第一件事,便是迎头去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宣白薇叹了口气。
思索间,她已经将调好的香放进了香炉中。
萧褚听见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声响,是瓷器与木器轻轻相碰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清雅至极的蔷薇香,袅袅慢慢地飘了过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浓烈的馥郁,却又极具存在感,温柔地裹住了整间书阁。萧褚觉得很熟悉,想想关外应该是没有这种花香的,再转头一想,好像是上次在宣白薇家中闻到的气味。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眸深深地看了宣白薇一眼,将手中的游记越捏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