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白薇简直要被气笑了。
“就算你们不信我,好歹也出门打听打听吧。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不就是高家的事?”
“高广禄为人轻浮,根本不会善待妻妾,更别说善待所谓的岳家。大理寺卿的女儿都免不了受磋磨,你们还在奢求什么?那等魔窟到底有什么好去的?”
她声调拔高,显然是气极:“旁人的父母想方设法要把女儿接回来,你们倒好,竟然主动凑上去!”
王氏语气讥诮,打断道:“宣白薇,我好歹也是你长辈吧?”
她原本就爱摆长辈架子,如今被劈头盖脸地一顿指责,当即忍不了了:“当初大哥大嫂说你的婚事只能他们决定,那现在若云是我的女儿,你又凭什么没大没小地叫唤?”
“……”
早就知道说不通。
宣白薇甚觉无力,也不想再争辩了,冷冷地道:“门外有一辆马车,宣若云在里面。”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王氏愣了片刻,忽然焦急地过来拦她:“你等等!什么意思?你把若云拐回来了?”
宣老太眼睛一瞪,连忙小跑出去,打开马车一看,当即哀嚎:“哎呦,这怎么回来了?”
心中的猜想被证了实,王氏甚至无心去看看女儿,指着宣白薇的鼻子就开骂:“好哇你,之前不肯牵线,现在倒炫耀起你有门路了?”
“都送进府了还能把人捞回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好,见不得若云把你比下去?”
“显得你多疼妹妹似的,你自己倒是攀上高枝了,不但不肯拉姐妹一把,竟然还回头坏我们的婚事!天杀的哟,怎么会有当姐姐的这么坏心肠?”
“婶娘。”宣白薇终于抬起了眼。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截住了王氏的话头:“叔父近来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王氏顺着这话继续骂:“他忙外头的事,哪像你,只知道坏我们的好事!”
“哦。”宣白薇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婶娘可能不知道,叔父在城东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还给叔父生了个儿子,今年应该已经四岁了。”
“……”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院落瞬间死寂。
宣白薇平静地道:“所以啊,与其指望女儿攀附,婶娘还不如督促长宗多看几本书。”
王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本就尖细,如今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婶娘没听清么?”宣白薇道,“城东如意坊第三家,门口种着棵老槐树的那个小院。叔父与那女子认识应该有七八年了,平时出门经商,总会拐弯到这里住一阵;每年祖母寿辰时,你们一家上京小住,他也会悄悄去陪他们母子。”
“如意坊的宅子啊,可是比这里好太多了。想来叔父还是很疼爱他们母子的,没把他们安置在崇州,而是京城。”
宣白薇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哦对了,那孩子小名叫宝儿,眉眼跟叔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婶娘要是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氏的脸彻底扭曲了。
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嘴唇翕动着像是要骂人,再也没心思管被抬回来的女儿了。
与王氏相比,宣老太倒是平静得多,甚至反而是惊喜占了上风。她搓了搓手,试图上前拉儿媳:“别冲动别冲动,这要是真的,将来长宗多了个互相扶持的手足兄弟,这也算好事儿不是?”
“宣、承、富!”王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她理都没理婆母,猛地转身出门,似乎是要立刻去如意坊看个究竟。
宣老太倒是想追,奈何年纪大了,实在追不上气头上的年轻人,跑到门口时只能看到王氏远去的背影。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讪讪的回来了。
“薇丫头。”宣老太似乎犹在不可置信,“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宣白薇看着宣老太希冀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城东如意坊第三家、门口种着槐树的小院、那个叫宝儿的孩子,每一件都是真的。是她无意间在街上瞧见叔父的身影,好奇他来京城怎么不到自家去,这才跟上去一探究竟,随即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自己身为晚辈,不好去指摘长辈的短处,又不好告诉父母,只能缄口不言,一个人默默守着秘密。若不是因为若云这件事,她或许会继续这样装作不知。
婚事关乎若云一生的幸福,纵然自己与她不算和睦,宣白薇也不希望看到她往火坑里跳。那些女子人人都想逃离高广禄,只有婶娘他们,居然在这个档口,还在把女儿往高家送。
眼下告知了婶娘外室子的事,宣长宗不再是家中唯一的男丁,那么家里的钱财就不一定都属于他,王氏定然一心都扑在这件事上,若云或许能就此躲过一劫。
当然,此事过后,叔父婶娘他们定然会更加不待见自己,这份亲缘,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
宣白薇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若是不知情便也罢了,可既然遇到了这事,无论如何都是要救若云的。今日说出了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
她虽未说话,但宣老太看她的神色。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诶呦,我的孙子!”
宣老太喜不自胜,甚至难得地没有再数落她,急匆匆地将宣若云扶进屋子后,就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
萧褚在马车里静静地坐着等待。
方才他让徐百里替宣白薇赶车,自己则留在原地,本是不想掺和这件事的。可不知不觉间马车就挪了位置,院子里的争执还是被他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片刻后,宣白薇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争执时的严肃,靠近后自然而然地坐进马车,说不出的熟稔,似乎半点不怕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不同于往日温婉闺秀的形象。
萧褚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看着半晌后,强迫自己偏过了头。
马车内一时无话,宣白薇平静片刻后,似乎缓过来了,随即抬头看向面前的萧褚。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偏着头看向车外,表情淡淡的,只露出利落的侧脸轮廓。宣白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自己早就知道了叔父有外室的事,算得上早有底牌,可之前面对叔父的诘难时却从未说过。那是屈服于世道对晚辈、对女子的要求,不走这条路,只能更加积极努力地寻找别的解决办法往前走。
直到遇见这位萧大人。
他初时的锋芒是对着自己的,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收起了锋芒,甚至不吝于提点自己几句。自己欲言又止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也是他告诉自己:能说出来就更好了。
宣白薇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自己当真……从他身上学到了好多。
似乎是感受了她的目光,萧褚双眉微蹙,终于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没有之前的逼近与退让,二人都没有说话,都是极淡极淡的目光,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宣白薇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她想,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自己当真是大胆了许多,如今都敢这样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
那萧褚呢,他是怎么想的,为何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宣白薇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说不上是烫手,还是熨帖舒服。
良久之后,还是她先一步别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道:“萧褚。”
萧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宣白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京城有个萤雪斋,是我……我常去的地方。”
“那里的藏书有很多,掌柜的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今日因我的家事耽搁了,下次再逛京城,我带你去这里,行吗?”
“……”
听上去很像寻常的询问呢。
但是上次去珍宝斋,甚至中途转去城南画舫,她都是自顾自地安排了。若说只是去没去过的地方,自是哪里都一样,她大可如往常那样安排,无需今日这般询问。
萧褚是何等的敏锐,过耳一听,就听出了藏匿在话里的别的意味。
她在邀请自己,去看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