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卓越分手之后我有一年多没碰过吉他，一起去过的地方可以不去，一起吃过的东西可以不再吃了，一起买的东西也可以不再用了，一起拍的照片可以收起来不再看了，但是因为她而学会的技能却没办法遗忘。从那时起我学会一件事：如果分开是注定的，那一定要跟那个人多一起去没去过的地方，一起学会新的东西，一起经历更多的事情，这样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忘记。

再捡起吉他是由于二零零七年夏天的某一天，T大吉他社的学妹联系我，说学校的练习室翻新了，她们在练习室找到一沓谱子，上面有写请联系主人，留的号码一个打不通了，另一个就是我的号码。

原来落在那里了。毕业后我们有想起，但怎么也找不到，还觉得很可惜。我没想到她有在上面留联系方式。她是在什么时候偷偷写上去的？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这些已经是失落的文明如同亚特兰蒂斯一样——无法得知了。

我去学校拿谱子的时候碰上刚练习完的王语蝶，才知道她仍然在T大念书，已经升了博士，记得以前她说最讨厌T大了，结果留了那么久，不禁感到有点好笑。我俩简单地叙了旧，她问我卓越在德国过得还好吗。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跟我说抱歉。我说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我回来的路上觉得很伤心，拐进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扛回去填满冰箱，做了一桌子菜，然后看着菜沉思。

在所有的事件里，我觉得物是人非是最能让我感到悲伤的。我想我大概是最不愿意发生变化的那种人吧，我渴望某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尽管我知道那不可能。时间是流动的，时间要用事件的发生作为节点证明自己的存在，事件发生总是要带走一些什么，这么说来，时间是一种类似氧气的毒药，时间是一种无止境的慢性疾病，时间是一种痛苦。时间是……晚上七点零二分，周矩回来了，从进门脱鞋到给我沉思的脑袋来了一掌只花了不到十秒。

我抱着头大叫：“干嘛？！”

周矩踮起脚尖旋转了两圈，转到她的椅子上坐定，“哇塞塞，怎么做这么多菜？”

我有被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取悦到，自豪地摊摊手：“maybe闲得蛋疼。”

她夹了一块牛肉吃掉，肢体动作丰富得那好像真的尝到米其林大厨做的美食一样，“嗯~好吃好吃，那等下吃完出去唱k。”

“请问你说话的前后关联是？”

她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继续手舞足蹈地吃，很有一种原始人庆祝狩猎成功的感觉。

我感到好笑，说：“你今天吃老鼠药导致大脑中枢神经中毒了吗？”

她白了我一眼，“咱们不会说话可以不要说好吗。”

“那你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只是觉得下班回来就有一大桌子菜等着享用就很开心。”

我看着她，她喝了一口汤抬眼看到我在看她，含着汤匙对我笑笑。充满野心的眉目流露出一个极为温驯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我可以一辈子享有吗？房子有白纸黑字证明的七十年产权，人和人之间却没有这样的约定，没有谁可以真正拥有谁。那一刻我竟然真的希望自己变成周矩会随身携带的东西，变成一个化妆镜或者一把梳子，她用了好多年并且还会再用好多年的东西。

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荒唐，尽管之前没想过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周矩是有一种迷恋之情。想到卓越的评价，我也疑惑了，难道说我对周矩的感情真的不是友情与亲情而是——爱情？

不，不是的。只是她对我来说太特别了。我想太多了。

她用空闲的右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走到她身后帮她把头发绑起来，她发质本来就很好，黑黑亮亮的，后颈的胎毛倒很柔软，我用手指捋了捋，她触电一样颤了一下，说，你干嘛。我觉得很神奇，因为我我看杂志上说头发是蛋白质尸体，没有生命，还以为她不会感觉到。她没回头，给我竖了个中指。

吃完饭我洗碗，她努力地放松，扶着腰让我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你看，我怀孕了。”

我说：“对，在24到72小时后会生产。”

孕妇给了我一个回旋踢。

“我跟你说，我下部戏真的要演一个妈妈。”

周矩说的是她后来拿了戛纳影后的那部戏，演的是一个吸绿叶子的玩音乐的东方女人，丈夫是吸绿叶子的玩音乐的西方男人，两个人有一个孩子，两个人都没什么名气，两个人吵了架，男人因为吸了过量的绿叶子死掉了，绿叶子是女人买的，虽然有人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但她还是因此坐了牢，孩子一直在男方父母家里养着，为了获得孩子的抚养权，她开始改变。

这部是法国人拍的一部很生活化的电影，导演是《电影笔记》的职业影评人，很多技巧用得重剑无锋、出神入化，也是由于太喜欢她，给她发挥的空间很多，她是这部电影绝对的主角。尽管没做过母亲（当然，也没吸过绿叶子）她还是贡献了非常动人的演技，因此拿到零八年的大奖。她就是这样争气，有机会就一定能抓住。

她说：“我感觉我这辈子应该是没有机会做妈妈的。”

“怎么说？”

“首先，搞出人命来真的很可怕，我没信心带好一个孩子。”

我有点意外她会这么说，在我印象中她的家庭关系还是比我家好得多。不过我当然很认可她说的话。

“其次，我感觉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要带孩子的话我今天就没空去学法语以及练舞，等会就不会有空去K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