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轻晃动,隐约从中传出凛凛的剑声,决然而狠厉,能听出舞剑之人心中强烈的压抑。
“还在练?”
黎乐闻声抬头,见是苏长玉,又低下头继续捣手中的药罐子:“嗯,还在练。”
苏长玉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在黎乐身旁坐下,拿过江煦手边的药杵和空罐,又从桌上的小竹匾里抓一把药放进去,和两人一起捣起药来。
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草药被碾碎的窸窣声,和药杵与罐底相撞的笃笃声,沉闷而有规律。
听闻这一趟下山发生了许多事,虽然苏长玉没有亲眼所见,但昨夜几人回来时都异常的沉重,尤其裴牧舟,一语不发将自己关进屋里,整整一夜没有任何动静,等到天蒙蒙亮苏长玉出门时,发现他在竹林练剑。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练了多久。一直到现在,苏长玉去了藏书阁又回来,裴牧舟仍然在练。
“那个捕快怎么样了?”
黎乐听见苏长玉此问,也停下捣药的动作,与他一同看向江煦。
江煦放下药罐:“李捕快伤得很重,不过有秋师伯为他诊治,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捣药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上去比刚才少了几分沉闷。
“衙门的捕快被袭击可不是小事,”苏长玉的声音伴着一声又一声的“笃笃”,“看清了吗,是何人如此大胆。”
江煦摇摇头,放下捣药杵,把捣好的药倒进小桌中间的大药罐中,道:“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脸。”
“鼠辈。”黎乐。
“宵小。”江煦。
苏长玉静静地听他俩骂完,才又道:“那他所用的身法和武功,可有认出来?”
江煦仍是摇头:“没看出来,只知道他武功高强,身法很快,李捕快和安姑娘都不是对手。那一手软剑使得出神入化,晃得人眼花缭乱,就好像……”
银色的剑光在眼前绽开,宛若绚烂的霜花,江煦倏地停下。
苏长玉抬眸看一眼他,手上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下来:“是想到什么了?”
“……”
江煦不语,陷入思索之中,沉思的眉目间带有不确定的神色。良久他好像否定了心中的想法,摇头:“不,应该是我看错了。”
但那微微拧起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来。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黎乐开口打破再度沉下来的气氛:“那个什么吴福贵不是被抓了吗,既然那人是去救吴福贵的,那吴福贵肯定认识他。好好审一审,定能问出那人是谁。”
面具人虽然替吴福贵斩断了绳索,但吴福贵被李捕快点了穴,跑不了多远,在面具人撤走后便又被抓回来。
江煦和黎乐是同样的想法,闻言点头:“安姑娘和王捕头他们正审着,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等安姑娘从山下回来,我们就能知道了。”
“那就好,那些个恶人贼子一个都逃不了!”
黎乐说完,却发现苏长玉眼珠一转不转地在看她。
“?”
苏长玉:“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和裴兄越来越像了。”
“……”黎乐。
“好了,这些已经够了。”黎乐拿过桌上的大药罐站起身,“我先送过去。”
“哎等等。”
黎乐停下来等着江煦。只见江煦抱着捣药罐子,抡起手加快速度猛捶几下,然后站起来,把里面捣好的药倒进黎乐的大药罐中。
“秋师伯说了,要想龙龙早点醒,就得加大药量。”江煦说着,又拿过苏长玉手里的药罐猛捶几下,见捣得差不多了,倒入大药罐:“好了。”
昨天苍觫是昏迷着被裴牧舟背回来的,目前正躺在秋水流的院子里还没醒。秋水流说,他这是强行运功所致,没有走火入魔已是万幸。
黎乐低头看了眼药罐,满得快要掉出来。
“你先送过去,我和苏公子接着捣。放心,管够。”
“嗯。”黎乐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背对江煦和苏长玉走出两步,她将药罐抱紧了紧,心想——这罐子还挺沉。
……
出剑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弱,裴牧舟终于体力不支,朝前踉跄几步,撑着手中的剑半跪在地。
“呼、呼……”
粗重的喘息在胸腔中轰鸣,随着胸脯一阵又一阵剧烈的起伏,与空气交融在一起。分明是入夏的五月,空气却像隆冬里最凛冽的寒风,刀子似的刮进肺里。
啪嗒,泥土在下方晕开一小片深色——他额前的发汗湿了,大滴的汗水顺着发丝落下。
抬起眼,眼睫被汗水沾湿,像是墨色晕开,加重了眼尾的那抹深黑,眉目更显深刻。
裴牧舟盯着前方,李捕快倒下的画面仍浮现在眼前,一遍又一遍,一夜过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深刻,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在这无数遍的循环回忆里,当时所有不寻常的细节都铺陈开来,没有一点遗漏地展现在记忆中。
越想,裴牧舟心中的疑惑便越深——面具人看似为救吴福贵而来,可却仅仅只是象征性地挑开绳索放走吴福贵,之后就再没有管他。
为什么?他难道不是来救吴福贵的?
如此一想,裴牧舟又发现面具人虽然来势汹汹,但一开始似乎并不打算真的伤人。冲他和龙兄江煦而来的那一剑虽狠绝,速度却并没有快到让人来不及躲——现在看来,是完全能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