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时,陆星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恍惚。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将他从南海市的盛夏,直接抛入了波士顿的深秋。机舱外,天空是铅灰色的,冰冷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清冷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耳边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他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单词的英语。他像一个误入繁华都市的原始人,背着一个沉重的旧双肩包,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萌帮他查好的、从机场到麻省理工学院宿舍的路线。他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换乘了两次地铁,才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他未来几年的“家”——一栋有些老旧的学生宿舍。
宿舍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里面已经住了一个室友。一个来自德国的男生,叫托马斯,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看到陆星沉,他友好地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你好,新室友!我叫托马斯。”
陆星沉紧张地回了一句:“你好,我叫陆星沉。”他的英语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也有些沙哑。
托马斯似乎并不在意,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床位,说:“那是你的位置。欢迎来到MIT。”
接下来的日子,对陆星沉来说,是一场残酷的洗礼。
他很快就发现,麻省理工学院,是一个天才遍地的地方。他引以为傲的712分高考成绩,在这里,甚至排不进前50%。他的同学们,有的是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得主,有的是编程天才,有的则来自世界各国的顶级豪门。
他就像一颗混进了钻石堆里的、未经打磨的石头,黯淡无光。
课堂上,教授们语速飞快的全英文授课,让他如同听天书。他只能录下每一节课,然后回到宿舍,对着电脑,逐字逐句地翻译、理解。别人花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作业,他需要花上整整一个通宵。
他的德语室友托马斯,虽然友好,但他们之间却有着难以逾越的文化鸿沟。他们很少交流,大部分时间,宿舍里都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和陆星沉压抑的呼吸声。
孤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困住。
为了支付生活费,他还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在学校食堂洗盘子,另一份是在图书馆做助理。他每天的生活,被切割得零零碎碎。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整理书籍,然后去上课,中午在食堂打工,下午继续上课,晚上则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学习到深夜。
他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像烟熏妆一样浓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会突然想起南海市的阳光,想起赵磊和李萌的笑脸,想起……苏清漪。
每当这时,他就会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小小的、手绘的太阳,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会想起她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她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然后,他就会重新燃起斗志。
他不能输。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混一张文凭,而是为了找到她。
他必须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她看到他。
与此同时,在哈佛大学的校园里,苏清漪正和几个朋友一起,走出音乐厅。
今晚是一场小型的室内音乐会,她的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的乐曲,而她,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穿着一件优雅的米色风衣,长发披肩,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是一座孤岛。
自从来到美国,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按照父母的安排,一步步地走着。她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认识各种“门当户对”的朋友,努力地让自己融入这个圈子。
可是,她一点也不快乐。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精致的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想念南海市的一切。想念街边的小吃,想念夏天的蝉鸣,想念和李萌一起逛街的日子,更想念……陆星沉。
她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她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查。她害怕得到那个让她绝望的答案。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地在地图上,寻找南海市的位置。她会想象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清漪,你在想什么呢?”一个叫安德鲁的男生走了过来,他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父母眼中的“理想女婿”。他长得英俊,谈吐优雅,家世显赫。
“没什么。”苏清漪回过神,对他笑了笑。
“下周有个酒会,你会来吧?”安德鲁问道。
“我……”苏清漪想说不去,但看到他期待的眼神,又想起了父母的叮嘱,她点了点头,“好,我会去的。”
安德鲁笑了,他自然地想去牵苏清漪的手。
苏清漪下意识地躲开了。
安德鲁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尴尬。
“对不起,”苏清漪低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觉得很累。
她厌倦了这种戴着面具的生活,厌倦了强颜欢笑,厌倦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她很久没有打开过的APP——一个国内的社交软件。
她看到了李萌更新的动态。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赵磊和几个朋友在一个大排档里,喝着啤酒,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