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就知道她身上「附着」的不是鬼。
是更精致、更恶毒的东西——一段被精心编织、强行植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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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杂货铺，光线被旧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对中年夫妇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一个少女进来。少女名叫小芮，约莫二十岁，穿着高领长袖，却遮不住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紫红色瘀痕——那痕迹的形状，像极了纤细的手指掐扼，又像是某种藤蔓缠绕后的烙印。
她眼神空洞，眼下是近乎发黑的深青，嘴唇干裂脱皮。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状态：明明睁着眼，意识却仿佛被困在某个持续的恐怖画面里，身体会无法控制地猛然抽动一下，如同在梦中惊厥。
父母语无伦次，声音里满是绝望：「沈大师，救救她……她晚上根本不敢睡，一睡着就……就会受伤！」
沈契没说话，示意女孩坐下。他取出一小截暗沉无光的线香点燃，烟气笔直上升，却在飘到小芮头顶时，诡异地自行扭曲、盘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迟迟不散。
「不是外邪入侵。」沈契的声音很冷，却像一把刀划开了迷雾，「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有人把噩梦，种进了她脑子里。」
他让小芮伸出手腕。女孩机械地照做，衣袖滑下，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抓痕、勒痕、甚至还有细小的、如同针扎的点状血痂。
「这些伤，」沈契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并不触碰，「是梦的『反馈』。她在梦里受了什么伤，身体就会如实呈现。这不是鬼抓的，是她的潜意识被强行扭曲后，对身体下达的错误指令。」
「这需要极强的暗示和媒介。」沈契看向几乎崩溃的父母，「她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得罪过什么『有本事』又心怀怨恨的人？」
父母茫然，小芮却在听到「得罪」二字时，空洞的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慌与……心虚？
「这叫『梦降』，」沈契对一旁静默旁观的苏晴低声解释，更像是理清自己的思路，「不是简单的托梦或鬼压床。是有人用特殊方法，将一个充满痛苦和伤害的『梦境种子』，通过媒介（可能是食物、物品、甚至一句话）植入受害者潜意识。种子会生根发芽，不断重复播放被设计好的恐怖剧本。时间久了，受害者会精神崩溃，甚至……在梦中『杀死』自己。」
苏晴听得背脊发凉：「能解吗？」
「找到『种子』的来源，以及种下它的人。」沈契看向小芮，「关键在于，她一定认识那个人。降头不会凭空种在陌生人身上，尤其是这种需要持续共鸣的精细操作。怨恨，是它最好的养料。」
就在沈契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小芮突然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我真的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仿佛眼前出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指甲瞬间陷进肉里，新的血痕浮现。
「又来了！又来了！」母亲哭喊。
沈契动作快如闪电，一道折成三角的黄符拍在小芮额心。女孩剧烈颤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昏睡过去，但呼吸依旧急促，眉头紧锁，显然仍未脱离梦魇。
店内一片死寂，只有女孩痛苦的呼吸声。沈契看着手中那张微微发烫、边缘有些焦卷的黄符，脸色凝重。
「不是普通的梦降，」他低语，像在判断，又像在警告，「施术者对她怀着强烈的、持续的恶意，并且在持续『浇灌』这场噩梦。她刚才无意识的辩解，恐怕已经触动了对方。」
他抬头，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
「今晚，」沈契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进入她的梦里看看。在对方察觉、并做出更激烈的反应之前。」
苏晴心头一跳：「进入她的梦？这……危险吗？」
沈契没有回答，只是开始准备几样奇特的物品：一根红线，一枚古旧的铜钱，还有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而昏迷的小芮，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紧闭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行血泪。
沈契点燃引梦香前，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小芮。
「记住，」他声音极低，像在提醒苏晴，更像在警告自己，「如果一炷香后我没醒，或是我开始流血——」
「会怎样？」苏晴喉咙发干。
沈契没答，只将一根红线缠上自己手腕，另一端系在小芮指尖。
「就把这条线烧断。」
房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沈契在榻前坐下，小芮躺在另一侧，两人指尖由那根浸过符水的红线相连。线很细，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将断未断的血丝。
苏晴攥紧了沈契给她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冷刺骨。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正主动走进一个未知的险境——而唯一的退路，竟如此脆弱地握在她手里。
「看着香。」沈契闭目前最后说，「香灭之前，无论发生什么，别碰我们。」
引梦香被点燃，烟气却不像平常般散开，反而诡异地向下沉降，丝丝缕缕缠绕上红线，再沿线分流向两人。沈契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缓慢，身体松弛下来；而小芮却开始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沈契的意识像是沉入浑浊冰冷的水底。
他「站」在一条狭长、潮湿的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却照不亮尽头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甜腥混合的气味。这是小芮的梦境边缘——充满了她潜意识里的恐惧意象。
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敲在神经上。
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身材窈窕，穿着一袭鲜红的连衣裙，在黑与白的梦境里刺眼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某间病房的门。。
沈契走向那扇门。门牌号是714。
他推门而入。
病房里没有病床，只有一面占满整堵墙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小芮——她正惊恐地瞪大眼，双手被无形的力量反剪在身后，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她身后贴近，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脖颈，带出一道血痕。
现实中，小芮的脖颈同步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沈契立刻抬手结印，低喝：「破妄！」
镜面应声出现裂纹，黑影尖啸一声消散。但下一秒，整个房间的墙壁开始渗出血珠，血珠汇聚成股，蜿蜒流下，在地面形成扭曲的文字：
「小偷。」
「骗子。」
「你该还。」
字迹狂乱，充满恨意。
沈契蹲下，指尖悬在血字上方。这不仅是恐吓，更是线索——降头师在梦境中留下的「情绪印记」强烈到几乎实体化。他能从中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味道」：茉莉花香水、廉价烟草，还有一丝……美术课上常用的压克力颜料气味。
这是个年轻的、可能与艺术相关、经济并不宽裕的女性施术者。怨恨的根源直指情感背叛。
突然，所有血字沸腾般涌起，扑向镜中的小芮！与此同时，现实里的小芮开始剧烈痉挛，手腕、脚踝处凭空出现淤青，仿佛正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勒紧！
沈契在梦中急速掐诀，红线在他意识中猛地绷紧、发亮，像一道灼热的警戒线。「找到你了。」他对着翻腾的血雾冷声道。
血雾中凝出一张扭曲的女人脸孔，年轻，苍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滚出去！」那张脸嘶吼，声音重叠着无数怨恨的回音，「这是给她的惩罚！你帮不了她！」
「梦境反噬的滋味，」沈契不退反进，指尖亮起一点金芒，「你想现在尝尝吗？」
金芒刺入血雾，女人脸孔发出惨叫，瞬间溃散。但溃散前，沈契清楚地听见她咬着牙挤出的最后一句话：
「……才刚开始……她每晚都会梦见新的『死法』……直到她真的死在梦里……」
现实中，苏晴惊恐地发现：
沈契的嘴角，毫无预兆地溢出了一缕血丝。
而他腕上的红线，正从中间开始，慢慢变黑、腐化，像被什么东西从梦境那一端「污染」了。
香，只剩最后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