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家办公,我老婆在客厅给念念喂奶。念念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意思是思念,思念没能看见她出生的外婆。那天阳光真好......从阳台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我听见我老婆突然‘呀’了一声,然后就喊我:‘陈铭!快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重新经历那个瞬间:“我跑过去,看见念念躺在我老婆怀里,咧着嘴笑。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小酒窝,和我老婆笑起来可像了,她笑起来也有个酒窝。我老婆当时抱着她又哭又笑的说:‘你看,她会笑!她知道的!’”
瘦削男人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杂志也停止了翻动。
“那时候我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老陈继续说,“念念会笑了,说明她能感受到快乐。能感受到快乐,说明她的感知能力是正常的。”
“后来呢?”男人轻声问。
“后来......”老陈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的布料,“后来她开始呕吐,喂奶就吐,吐到脱水。去医院查,查不出原因。医生说可能是胃食管反流,开了药,但是没用。六个月大时,她第一次抽搐,很短,只有几秒钟,可我们还是发现了。七个月的时候,第二次发作。八个月的时候就被确诊了......”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年轮。
“确诊了什么?”
“医生说,是孕期接触神经毒性物质导致的。不可逆,没法治,只能尽量控制症状。”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问是什么物质。医生说,可能是毒品,或者某些工业化学品。我和我老婆想了很久,排除了各种可能,才想到了张征夫。”
“张征夫?”
“我老婆怀孕时的同事,坐她对门办公室。他吸毒,在办公室里抽。烟味会飘过来,我老婆闻了恶心,去跟他说过几次,但没用,他还是抽。我老婆以为是香烟,就买了个空气净化器放在办公室,可念念还是中了毒。”
瘦削男人沉默了,他联想起这两天的新闻,大概猜到了后面的故事发展。
“我们报警了,警察也查了,证据确凿。但最后的结果是: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呵!”老陈说到这里,第一次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警察说,法律对这种情况没有明确规定。二手烟的危害都很难量化,何况吸毒本身只是违法,却不是犯罪,无法证明他是‘故意’伤害。他还主动提出‘补偿’五千块,我女儿的命就值五千块,他们把这个叫‘人道主义’。”
号子里只有呼吸声。
“你女儿知道吗?”男人忽然问。
“什么?”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生病吗?”
老陈摇了摇头:“她太小了,连爸爸妈妈都叫不清楚,只知道疼。每次发作,她都疼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住我的手指,指甲掐进我肉里。她看着我,眼睛睁得老大,好像在问:‘爸爸,为什么这么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该怎么回答她啊!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念念不怕,爸爸在’。可后来......我们连声音都不敢出了。因为医生说,她的听觉系统也出了问题,疼痛时听觉刺激会加重神经异常放电,导致发病更加严重。”
他低下头,脸埋在阴影里:“你看,我连安慰她都做不到了。我这个爸爸......真没用啊......”
拘留所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年轻混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瘦削男人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妻子......我看新闻说她也......她是怎么......”
“念念一岁八个月的时候,又一次大发作。”老陈打断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抢救了三个小时,才缓过来。医生说,下次再发作......可能就缓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那天晚上,我老婆抱着念念,坐在窗边。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给念念唱了一夜的儿歌,唱《小星星》,唱《摇篮曲》。我在旁边,给念念擦口水,她的脸太小了,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小,我都不敢用力擦。”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老婆也不唱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说:‘陈铭,念念太疼了。’,我说:‘我知道。’,她又说:‘我不想让她再疼了。’”
老陈的声音彻底哽住了。
他张大嘴,想吸气,却像溺水的人一样,发不出声音。
瘦削男人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背对着老陈。
他知道,有些眼泪,不该被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老陈终于缓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当时能说什么呢?只会重复着说:‘我们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她当时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等念念离开这里,就不会疼了。’,我当时傻傻的以为她是和我一样不能接受念念不能长大的事实,可没想到......她是不要我了......在和我告别......”
号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本该能听懂的,我那么了解她......”老陈喃喃道,“可那天我太累了,三天没怎么合眼,让我的脑子也转不动了。等我买完奶粉回来......一切都晚了......”
他不再说话。
瘦削男人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后半夜,老陈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念念第一次笑的那个下午,阳光那么好,林薇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念念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那束光。
在梦里,他抓住了那束光。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的手还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跳。
瘦削男人也醒了,他坐在对面床上,看着老陈。半晌,才轻声说:“我儿子......和你女儿也差不多大。”
老陈抬眼看他。
“十岁。”男人说,“偷电动车,是为了给他凑补习班的钱。现在的补习班贵得离谱,但我老婆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他苦笑,“现在好了,我进来了,补习班也上不成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老陈没说话。
他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在膝盖上。囚服的布料很粗糙,磨得掌心发痒。
“你后悔吗?”男人问。
老陈想了想,摇了摇头:“后悔没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判决。”老陈说,“然后去我该去的地方。”
男人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下。
天色渐渐泛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换班的时间到了。
老陈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透过狭窄的窗户,他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正在慢慢变亮。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黎明。
他跪在妻女的尸体旁,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世界重新恢复色彩。
可他的世界,从那一天起,就永远停在了黑夜。
而现在,当年扔出去的那枚回旋镖终于飞完了它的轨迹。
现在他明白了,回旋镖飞回来的那一刻,击中的从来不是目标,而是掷镖的人自己。
张征夫是如此,他......亦是如此。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和未来的每一天也一样。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见这样的黎明了。
比如念念......
比如林薇......
比如那个曾经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阳光总会照进每个角落的程序员陈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