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
是陛下对他最后的“仁慈”与“尊重”?还是一种……更残忍的、让他亲眼(尽管他早已看不见)见证自己如何被取代的仪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那点微末生机,在这一刻,似乎又被无情地掐灭了。
他将头深深埋进软枕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晋弃离开后,那句“大选”、“皇后需得露面出席”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沈杯汝空旷的脑海里疯狂盘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株汲取他所有生机的毒藤。
他一直都知道的。
从被册立为这荒谬的“皇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不过是晋弃一时兴起的、离经叛道的决定。陛下是帝王,是真龙天子,坐拥万里江山,怎么可能永远只守在他这个双目已瞎、连自理都成问题、除了点残破姿色和早已湮灭的才名之外一无是处的废人身边?
三宫六院,粉黛三千,这才是帝王应有的生活。他沈杯汝,不过是这漫长帝王生涯中,一段不合时宜的、注定要被修正的插曲。
他不怪陛下。
真的不怪。
陛下能给他这一方栖身之所,能在他病时来看他一眼,已是天大的恩赐。他一个罪臣之后,残破之躯,有何资格要求更多?
这些道理,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自以为早已想得通透,看得明白。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被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地宣告出来,尤其是……在他刚刚从重病中挣扎出一线生机,身体和精神都最为脆弱的时刻……那铺天盖地的难过,还是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击碎了他所有伪装的平静与理智。
他不怪陛下……可他真的好难过。
难过得心口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地割剐,难过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刚刚退去的高热仿佛又卷土重来,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再说话,只是终日怔怔地靠在榻上,或是蜷缩在窗边,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孟令岩按时送来的汤药和饭食,他起初还能勉强咽下几口,后来,便只是机械地张嘴,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或食物滑入喉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无声地流泪。
那泪水起初还是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浸湿了覆眼的绸带,浸湿了衣襟。可后来,那泪水仿佛带上了颜色,变得温热而黏腻,顺着绸带的边缘渗出,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开一道道刺目的、淡红色的痕迹。
是血。
那本就未曾完全愈合、脆弱不堪的眼窝,如何经得起这般日复一日、毫无节制的心碎与哭泣?旧伤被汹涌的情绪冲破,血混着泪,不断地往外淌。
孟令岩沉默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脸上那交错的血泪痕迹,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耗尽生命、即将凋零的落叶。他依旧尽职地为他擦拭,换药,喂食,只是那动作间,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
太医又被请来,看到沈杯汝眼中不断渗出的血水,也只能摇头叹息,开了些止血安神的方子,嘱咐“心病还须心药医”,否则药石罔效。
沈杯汝对这一切都恍若未闻。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那悲伤如此巨大,如此绝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他知道大选是必然。
他知道陛下会有别人。
他只是……没有想到,当这一切真的来临,他会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那些所谓的“想通了”、“不怪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他的心,早就不知在何时,已经系在了那个毁了他又给了他一个扭曲归宿的男人身上,系得那样紧,那样深,以至于稍微一点牵扯,便是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他闭着眼,任由那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不断从眼中涌出,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无望与悲戚,都随着这血泪一并流干。
一天,又一天。
椒房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那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而那个本该母仪天下的“皇后”,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在自己的泪与血中,一点点地走向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