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春夏秋冬 > 第44章 悠长假期

第44章 悠长假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天清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只响了一声就被苏宇桐眼疾手快地摁灭。他在朦胧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身旁那张仍在熟睡中的侧脸,思绪渐渐回笼。

在和苏念清同床共枕的那五年里,每天的早餐几乎都由他负责,因此闹铃通常会订在苏念清起床时间之前。为了让枕边人多睡一会儿,他在日复一日中养成了闹铃即响即关的习惯,几近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即便分开多年,他不再需要为谁准备早餐了,这个习惯却雷打不动地沿袭了下来。

或许当爱一个人的习惯融入骨血,成为本能,便再难以改变。

苏念清的脸一半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露在外面的另一半则被细软的发丝覆盖,眼睫随轻匀的呼吸起伏颤动,看起来既温驯又脆弱。时光仿佛倒流回三年前他们仍在相爱的时刻,而那三年的别离与痛苦,仿佛一场弹指一挥的噩梦。

而今天亮了,梦醒了,一切看似都恢复到从前,离开他的人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可除了失而复得的欣喜,苏宇桐更多感受到的是无所适从——混乱的一夜过后,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面对醒来后的苏念清?又该怎么与之相处?

所以还是不要醒来的好,苏宇桐想,就让这样平静的晨间时光延续得再久一些吧。没有往日恩怨的纷扰,他便可以心无挂碍地侧躺着久久凝望苏念清的睡颜。看着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拨开对方额角的刘海,轻轻抚摸那块曾被苏念春用石头砸伤的地方。

当年离开时,敷在苏念清额头上的纱布还未拆下,而今那片皮肤已然痊愈,只能摸到一块浅浅凸起的、淡色的疤痕。见睡梦中的苏念清毫无知觉,他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屏着呼吸,一点点描画那人的眉毛、眼睛、鼻骨,最后停留在嘴唇上,缓慢地绕着圈,又恋恋不舍地点了两下。

这就是他现阶段所能给予的最深的吻了。

昨晚他是故意不吻苏念清的。他很矛盾地,不知应该是推开还是靠近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的五年时光有多么幸福甜蜜,他从分离中感受到的痛楚就有多么强烈,而这一切无外乎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所以靠近是因为爱和思念,推开是出于防卫和害怕受伤。这份感情无论是爱是恨都不够彻底、不够纯粹,而这份不彻底和不纯粹一直牵扯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在面对苏念清时总是陷入一种进退失据的迷惘。

——但那仅在苏念清醒着的时候。只要苏念清醒着,他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去周旋,去维持那副冷淡疏远的表象,生怕被人看穿自己心软。但在苏念清熟睡时,他便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毫无顾忌地释放积蓄了三年的渴望和眷恋。

于是苏宇桐很少见地赖床了。虽说公司对他这个级别的领导没有出勤考核要求,但他时刻不忘以身作则,除非出差,每个工作日都会风雨无阻地按时到岗,可今天苏念清要坏他的规矩了。他流连在这处温柔乡里,怎么也不肯挪窝,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要为此请一天假。

也许是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太久,苏念清翕动着眼皮悠悠转醒,他的盘算很快就落了空。苏宇桐立即撤回手,一骨碌翻身坐起,装作若无其事地下床穿衣。

卧室地面一片狼藉,两人的衣物、揉成一团的纸巾、崩开的纽扣散落一地,看得他面上滚烫。久别重逢后的缠绵太惊人了,忆及昨夜之事,苏宇桐也觉得自己疯狂得有些不可理喻,毫无节制地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像是恨不得将三年来落下的全都一次性补足。眼看时间不多,又或者是害怕对上醒后的苏念清,他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拾掇好,又将床下的垃圾捡起扔进废纸篓,然后快步走到落地镜前系领带。这时从被子里传出苏念清带着鼻音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要上班去了?”

“嗯,”苏宇桐简短地答,想着自己就这样把人撇下一走了之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便换了副稍微体贴的口吻说,“还早,没到八点,你昨天累着了,再接着睡会儿吧。”

苏念清闷闷地“嗯”了一声,裹紧被子,再度阖上了眼。

但说来也怪,自苏宇桐离开后,他的困意也渐散了,大约是身边少了个会冒热气的人,让他觉得被窝里冷冰冰空落落地难以入睡,索性慢慢坐起,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细致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间卧室面积不大,一张床、一副衣帽架、一口衣柜、一面落地镜就已将之塞得满当,但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家具上一点灰也没落,看得出屋主是个认真对待生活的人。苏念清艰难地扶着腰下床,赤脚踩在被地暖烘得温热的地面上,打开衣柜,打算给自己找一身蔽体的衣裳。

原本穿在身上的衬衫已在昨晚被苏宇桐撕坏了,但好在他们身高体型差不多,苏宇桐穿的衣服他大多也能穿,他便随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卫衣套在了身上。柜里衣物的种类不多,大部分是深色,有休闲服也有正装,按冬、夏两季归置,挂得整整齐齐,打眼一看长短、风格基本一致,应该都是只属于苏宇桐一个人的衣服。检查完衣柜,他又走向浴室,鬼鬼祟祟地探头往里瞄了一眼,见洗漱台上仅有一只杯子和一柄牙刷,这才略微感到心安。

可随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毕竟这些也不足以说明什么。或许苏宇桐真的有了交往对象,只是还没发展到带回家同居的那一步呢?

苏宇桐的交往对象,会是男人?还是女人?昨夜那句“如果不是”像一枚横亘在心口的尖刺,叫他不敢往深了探究,一想,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苏念清有些心烦意乱地在屋内踱步,像个偷溜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这也看看,那也翻翻,好奇而贪婪地,将苏宇桐留在这间屋子里的痕迹尽收眼底,想象着那人在没有自己陪伴的日子里如何度过,经营着怎样的生活。他先是从浴室走到了另一间卧房,见房内摆放着桌椅、电脑、书柜,想来应该是被苏宇桐用作了书房。其中一层书柜格架上摆着好几部相机和好几枚镜头——有高考结束那年他赠送的那台入门款,有苏宇桐后来购入的各种画幅的相机、不同焦段的长枪短炮,还有一部搁在角落里、不知从哪处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巧的老式胶片机。接着他又一路经由客厅漫步至阳台,窗边的花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热植盆栽,有花烛、海芋、蔓绿绒,皆沐浴在晴冬暖阳之下,尽情舒展着叶片和枝桠。最惊艳的当属个别锦化的植株,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一簇簇鲜花。

苏念清眯着眼端详恣意生长的绿植,叹惜自己不能像它们一样仅靠光合作用就能填饱肚子,于是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屋,打算到厨房找点吃的安抚一下饥肠辘辘的胃。可当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却空荡荡地一览无余,仅有唯一一筒挂面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拿出来一看,早过保质期了。

苏念清合上冰箱门,扭头望了眼同样空空如也的、落了一层薄灰的灶台,若有所思,腿间忽然传来了一股痒意。低头望去,只见一条毛绒蓬松的大尾巴正盘绕在他的小腿上。紧接着,那条尾巴的主人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显露了真容,是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睁着圆溜的眼睛,好奇地对他歪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喵——”。

一整个白日,苏宇桐都心浮气躁。

马志强前几日递交的申请单,他只扫了两行就再没耐性读下去。昨夜与今晨的情形历历在目,叫他不得不暂停手头的工作,走到落地窗前远眺,待心绪平复后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审阅文件,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好不容易捱到收工的点,他带着早已收拾好的公文包一个箭步冲出去,开门、打卡一气呵成,来到电梯间,正好碰上浩浩荡荡的下班大潮,同事们见着他,个个都像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般稀奇。等待电梯期间,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耳语:“怪了,苏总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往常不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么?”

“是呀,真不凑巧,”另一人小声附和,“我今天才答应他要留下来加班做报表呢,这下可尴尬了。”

这是在背地议论自己呢,不过苏宇桐没心思计较了,他现在满心里都只惦记着一件事,就是赶快回去确认苏念清还在不在家,生怕迟走一步那人又会像从前那般一声不响地消失。

苏念清曾在省城体会过的孤独,他如今亦深有感触,这座偌大的城市没有一盏灯光为他而留。因此每当夜幕降临,他都抗拒回到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宁可每天留在公司加班到夜深,也不愿早早回去面对家中足以将人吞噬的虚无和寂静,然而今天却是例外。但当来到地库取车时他转念又想——我这是在干嘛?难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上赶着去见那个狠心抛弃自己的人?于是刻意放缓了步伐,坐进车内踌躇良久,才将车慢慢驶出地库。

一路上,沿街商铺有的挂上了红灯笼,有的给落地玻璃贴上了春联和窗花,四处洋溢着热闹喜庆的节日气息,停车等灯的间隙,看得苏宇桐心头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近了。

忆起第一次和苏念清在省城过年,他们也曾这般郑重其事地置办年货、打扫卫生、张贴对联,而后一路有说有笑地驱车前往奶奶家,然而这两年忙于海外港口收购,连春节都是留在当地和同事们一起度过的,这种节日仪式于他而言早已可有可无。那时温馨的记忆模糊而遥远,现在想起,仿佛隔了一世。

回到小区楼下,在地面停车位泊好车后,苏宇桐遥望从家中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甚至萌生出些许异样的温情。独居的日子,他一切从简,连对联也没打算贴,可那一豆灯火却叫他不禁恍神遐想,今年或许能有所不同。

乘坐电梯上楼,几乎是打开家门的一瞬,一阵饭菜香气扑鼻。进屋后苏宇桐惊讶地发现,平日冷清的厨房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抽油烟机开着,灶炉的火燃着,机器运作声轰隆轰隆,煮沸的汤羹咕嘟咕嘟,伴随着切菜与翻炒声,交织成一支抚慰人心的协奏曲。

餐桌上,刚出炉的菜肴热气腾腾,有茄汁大虾、干锅花菜、糖醋荷包蛋,尽是他偏爱的甜口,一下子驱散了被他裹挟进门的寒意,就连宠物的食盆水碗也不曾落下,早就被人细致周全地添满了水和猫粮。正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小猫闻声跳下地面,竖着尾巴跑来玄关迎接,亲昵地磨蹭他的裤腿,围着他撒娇般喵喵叫,似是对主人的早归感到新奇。苏念清也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还没吃饭吧?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紧接着端出来一锅芡汁浓郁的菌菇豆腐汤。

此情此景不免令苏宇桐动容,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打破,从中涌出温暖微酸的热液,滋养了他干涸已久的心床。他放下公文包,俯身抱起猫,摩挲它下巴和背上的毛发,嘴上却言不由衷地犟着,看似不悦地皱眉问道:“你还没走?我还以为你睡醒后就会自己离开。”乍一听像是在下逐客令。

小猫满意地享受着他的抚摸,舒服地眯起了眼,小声打起了呼噜,苏宇桐便庆幸怀里这只猫儿既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否则就要来揭自己的短了,毕竟他此前从未像今天这般火急火燎地赶回家过,恨不能一下班就插上翅膀飞回来,冰冷的语气虽能骗得了对方,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苏念清对他以往的生活一概不知,果然被他唬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地自容地僵愣着,好半天都说不出话,他便顺势朝着餐桌努努嘴,又问:“这是在做什么?”

“噢,这是……这是为了感谢你昨夜让我留宿,”苏念清总算回过神来,小心观察他的脸色,字斟句酌地解释,“今早起床后,我、我本想从你家找点东西吃,可打开冰箱一看什么也没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买些菜回来自己做,可又没有你家的钥匙,怕出去以后进不来,只好从外卖软件下单,让人配好食材送上门来……后又想着你毕竟留我在这儿住了一晚,就这么走了心里过意不去,便顺手把晚饭也做了,这样你下班回来正好能吃上……”

说完后他又连连摆手,试图打消苏宇桐的顾虑,“不过你、你放心,我绝不会不知好歹地赖着不走的……万一哪天你、你想带个朋友回家什么的,要是我在这儿,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苏宇桐低垂着眼,未置可否。但瞧见苏念清身上穿着自己的卫衣,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那件被撕坏的衬衫,以及他们昨夜在床上的种种,心怎么也硬不起来,手上抚摸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小猫不满地冲他叫唤一声,从他怀里挣脱,一路小跑至食盆旁大快朵颐起来,他也只好暂时松口说:“算了,先一起坐下吃饭吧,免得菜放凉了。”

晚餐过程虽谈不上多么轻松愉快,但至少平和家常,就像三年前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在餐厅灯光的浸染下,营造出一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而这种错觉往往是致命的,于是吃着吃着,苏宇桐的话又不自觉渐多了,眉眼与刚进门时相比柔和了不少。用餐间隙,小猫轻盈地跃上餐桌,凑近餐盘嗅了嗅,好奇地来回打量,苏宇桐便从盘中挑出一只大虾,剥开外壳,用清水漂去调料,撕成小条喂给它。

小猫很赏脸,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他的投喂,尾巴兴奋地翘得老高,吃完后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苏宇桐的手掌。在旁看着的苏念清满是歆羡地说:“你和它感情真好。”

方才苏宇桐和他随口聊了些工作上的话题,频频提及那位提携过自己的林姓的上级,一会儿称赞那人精明干练,一会儿又说自己能做上总会计师背后少不了那人的帮助和支持,话里话外都流露着欣赏和感激,似乎与之关系匪浅,听得苏念清心里不是滋味,越发印证了对那句“如果不是”的猜想。苏宇桐却浑然不知,听到这话后略显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那当然,我一手养大的猫,自然和我亲近。”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今早这只猫才会毫不设防地靠近沾满苏宇桐气味的自己吧,苏念清想着,又问:“那……它有名字么?我喊了它一整天的‘咪咪’,可这好像不是它的名字,都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有啊,它叫松果,”苏宇桐说着,将猫尾巴攥在手里,只露出尖端一小撮棕色的毛发,“喏,你瞧,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颗倒着的松果?”

“是挺像。”苏念清也跟着乐起来。

有了松果作陪,晚餐后半段的氛围融洽了不少,可快乐的时光往往总是短暂。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用过晚餐,他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趁着苏宇桐走进厨房收拾碗筷,苏念清靠在厨房门边半是试探半是告别地说道:“饭吃完了,我该走了。”

“电视柜上有逗猫棒,你先陪松果玩一会儿吧,”苏宇桐背对他站在水槽边,头也不回地说,“它今天吃得有点多,我怕它消化不好,有什么事等我洗完碗再说。”

苏念清只好依言照做,走回客厅拿起逗猫棒陪松果玩耍,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心绪随着逗猫棒末端上下纷飞的羽毛起伏不定。不多时,水流声停了,苏宇桐从厨房里走出,用衣服下摆随意抹了抹手上的水珠,然后拉开电视柜抽屉,取出一只长短齿排梳,坐在沙发上,将玩累了的松果揽进怀里,耐心地一点一点梳开猫儿身上缠绕打绺的毛结,只字不提方才的事,仿佛一眨眼就将他的道别忘到了脑后。

苏念清等了好一阵,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不好再次提起,便岔开话题问:“你每天回家后……都这么给它梳毛么?”

“嗯,松果是长毛猫,要是不勤梳理,容易患皮肤病,万一把毛结吃进肚子里也会很麻烦。”苏宇桐说。

“这猫是你花多少钱买来的,对它这样上心?”

“不,松果是我捡来的,”苏宇桐瞥了他一眼,“就在从前你家楼下。”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它被母猫遗弃在灌木丛里,我下班回来听见它凄厉的叫声,不忍眼睁睁看它冻死,就带回家养着了,”苏宇桐接着道,“那会儿它还没断奶,还没我巴掌大,肠胃很娇弱,只能喝羊奶,我便从超市买来羊奶粉用温水冲泡喂给它,有时夜里都睡不了整觉,要每隔两三个小时起床喂一次,但好在它也足够争气,从那么小一丁点长到如今这么大了……这些年它陪着我走南闯北,陪我在国外度过了最艰苦的一段时光,那时我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它,记得最长有整整七天都没回过住所,不是靠着自动喂食器投喂,就是拜托顺路的同事帮忙看一看,可它从来都没有怨言,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它听见动静后都会第一时间跑来门口欢迎我……只是有一点习惯不好,就是它白天懒觉睡得太多,晚上睡不着,常常在夜里满屋子飞檐走壁。有次我睡前忘了锁门,它溜进卧室后从衣柜顶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我的肚子上,好家伙,差点没把我肋骨砸断……”

尽管听上去像是抱怨,苏宇桐诉说时眼里却不自觉流露着对松果的爱意,整个人身上罩着一圈柔和的光。那层冷硬的外壳像是倏忽裂开了一道缝,苏念清便得以从中窥见自己缺席的那三年里苏宇桐生活的一角,以及被那人故意掩藏起来的温柔。

他想,那哪是松果争气,分明就是你照顾得好,身形敦实圆润,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深得主人宠爱的小猫。

梳理完毛发,苏宇桐又给松果喂了些化毛膏,往地上丢了只磨牙棒供它自娱自乐,之后便起身走到花架前给盆栽浇水。苏念清还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的背影怯声说了句“我该走了”,可苏宇桐置若罔闻,仍专心致志地比照量杯刻度稀释营养液,显然是故意晾着他。苏念清无奈,只好再次跟上前去,讪讪地挠了挠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你这架子上,都养了些什么植物?”

一谈起热植,苏宇桐总算愿意搭理他了,向他如数家珍地一一介绍:“这是青苹果竹芋,这是火鹤王花烛,这是春羽蔓绿绒,旁边最高的那盆是蟆叶秋海棠……这里面有好几种是我从前在国外时就养过的,可惜带不过海关,只能回国后另买……但由于地理位置和气候的缘故,它们在这里的长势都没有在马来西亚时要好。”

料理完盆栽,苏宇桐又兀自走进书房,从书柜里挨个取出相机镜头,摘下外层用于保护的uv镜,用洗耳球吹去表面浮尘,再用眼镜布轻轻擦拭。苏念清同样跟着他进了书房,可那间屋子实在不宽敞,进去之后他没有事情可忙,眼睛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尴尬地候在一旁。等了片刻,他也觉得这样有些自讨没趣了,便从书柜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慢慢翻着看。

但看了几页后苏念清才发觉这原来是一部影集,记录的似乎都是某座滨海城市的人文风光,当中影像大多没有拍摄主题,个人风格与主观色彩强烈。他又好奇地倒回去看封面和扉页,却没有注明作者的姓名,也没有任何出版信息。

“这是位于槟城的龙山堂丘词,是不是很漂亮?”翻到某一页时,苏宇桐突然出声说,“我第一次路过这里时也被深深吸引住了,后来趁着难得的空闲,特地过去拍了个够。这座宗祠据说是由19世纪从福建迁去的华人建立的,建筑形式融合了闽南文化与东南亚风情,既华丽又繁复,真叫人过目不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硬生生将后半句“要是有机会真想带你过去看看”咽回了肚子里,差点咬到舌头。

原来这部影集是苏宇桐亲自制作的,难怪没有署名。苏念清心下了然了,又翻到另一页,指着照片里海天一色的广阔水域问:“这是在哪儿?”

“这是马六甲,在我们公司收购的港口附近,”苏宇桐说,“这是第一次去实地考察时我用无人机拍下的,后来觉得视角不错,就也加进去了。”

照片中,鸟瞰视角的广袤蓝色洋面、近岸的白色碎浪、港湾内停靠的各色船只、巨轮、漆成橙红色的龙门吊,以及巨轮上密密麻麻码放的、如同小格子般五彩斑斓的集装箱,彼此之间相得益彰,委实是幅上乘的摄影佳作,看得苏念清心驰神往。继续往下翻阅,又是不一样的景致,有的在乡野山林,有的在街头闹市,有拍摄自然景象的,也有专注记录人物的。苏宇桐说罢后又接着摆弄起镜头,不再作声,他便借由影集,静静去看那三年间苏宇桐在异国他乡走过的路。

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影集被他翻到了底。最后一页的照片,正是两人当年在南鹭岛海滩漫步时苏宇桐为他拍下的夕阳中的剪影,看得苏念清一时恍惚,好似那人把昔年最深的爱恋埋藏在了这里。

那时一切都尚未开始,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而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合上册子,将之放回原位,再度开口说:“时候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这回苏宇桐一反常态,转而用冷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盯得苏念清浑身都不自在。良久,才听他用充满戏谑的口吻问:“走?门就在那儿,又没有上锁,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为什么非要向我汇报?”

“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追着我说你要走,不就是希望我劝你留下么?”苏宇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如果你不坦诚,那我是不会替你说出口的。”

苏念清惊慌失色,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遭,自知心虚理亏,紧抿着唇说不出话。

“从一开始见面你就找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制造各种机会和我接触,不是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听着对方忸怩又不甘地道别了一整晚,苏宇桐的耐心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向他摊牌,“你向来拧巴、纠葛、懦弱、心口不一,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拐弯抹角,既不直白地表明,也不敢抹开面子去争抢,一旦有什么难处就立刻打退堂鼓……从最初我们在一起时你就是这样的性子,至今都不曾变,恐怕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最真实的你。”

苏念清被他指摘得哑口无言,无力地垂下脑袋,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承认道:“是、是,我是不坦诚,我是不光明磊落,我承认自己的确在最初妄想过留下,但、但就在刚才,我听你说了这么多,才惊觉这种想法太过自私……”

“见到你如今过得很好,生活精彩充实,也许还有了正在交往的人,说真的,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所以……我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下……”

说到此处,他近乎哽咽,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灯光下闪动,“无论从前结果如何,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你不应该让任何旧人旧事来染指你的新生活……”

“那昨晚呢?”苏宇桐冷声打断了他,“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昨晚说过的话了?你可是说过要把我‘抢回来’的,你就是这么‘抢’的么?”

一想起昨晚那番荒唐的宣言,苏念清脸上就臊得慌,根本不敢去看苏宇桐的眼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细如蚊蚋,毫无底气。

“昨、昨晚是我们都太过冲动,我才会在情急之下说出那样的话,你就当忘了吧……连同昨晚的事也一并忘了,就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你最好也不要告诉你现在的交往对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便好……我们……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实在不该再继续这样错下去,这对和你交往的人来说不公平……”

看来苏念清是确信他有新欢了,这反而正中苏宇桐下怀。他乐见其成,没有澄清,而是装腔作势地顺水推舟,露骨而玩味地反问:“所以你打算在和我上过床后装作无事发生抽身就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都到了这份上,难道你还认为中途退出就可以独善其身吗?”

他边说着边伸手托起苏念清的脸,强迫那人抬头直面自己的目光,低沉的声音如同蛊惑人的魔鬼,“既然我们都已经犯过一次错,你我之间都已经不清白了,那错一次和错无数次,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分别?”

苏念清诧异地张着嘴,难以置信地与他对望,实难想象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会出自从前那个笃信真心与一生一世的苏宇桐之口。

“倘若错一次是错,错无数次也是错,何不就这样一直错下去呢?”苏宇桐又一次反问道。

如果苏念清认定那是错,他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用那人自己的逻辑将之拖下水。只要苏念清肯为他越过一次道德红线,那就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口子一旦撕开便再难以叫停,他对此有着十足的把握。

果不其然,一丝犹疑而复杂的神色在苏念清脸上一闪而过,只见那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有立即拒绝已是一种回答,苏宇桐便乘胜追击,附在他的耳边说:“既然你说过要把我抢回来……不妨就留在这儿,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最终苏念清被说服留下,但问苏宇桐要了一样东西——电脑的开机密码。

“你要用电脑做什么?”苏宇桐问。

“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再到网上投投简历,说不定会有机会呢?”苏念清答道。

苏宇桐便告知了他电脑密码。然而等到第二天出门上班,他还是照样没把家门钥匙留下——尽管苏念清已经隐晦地表达过没有钥匙不方便外出,可这恰是苏宇桐所愿见到的。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温和的软禁——看似把去留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对方,实则主动权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既不会逼得太紧,担心苏念清再一次被吓跑,又实实在在地把人圈在了自己家中。但凡苏念清想要离开,就必得考虑和掂量再也进不了他家门的后果。

苏宇桐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是往日的阴影,也许是占有欲作祟,生怕给了苏念清出入家门的自由,那人说不准哪一日又会心血来潮,再度上演不辞而别的戏码,而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分开的打击了。

到了第二日下班,他早早做好了到点就撤的准备,可突如其来的临时会议拖慢了他。等回到家楼下,看见窗内那盏依然为他留候点亮的灯光,苏宇桐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然而当迈入家门,屋子里却静悄悄。

他趿着拖鞋,边走边忐忑地四处张望,先是走到离玄关最近的厨房瞄了一眼,见里头没人,又走向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已做好多时的三菜一汤,这才松了口气。今天的晚饭是红烧肉、辣炒花蛤和粉丝娃娃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看起来着实诱人,可惜今天他回得太晚,那些菜放到没了热气,估计吃之前还要重新温一温。

此时客厅传来了微弱的电视声,他走到沙发前一瞧,只见那个在上班期间时不时跃入他脑海里、干扰他思绪的身影,此刻正侧躺着蜷在沙发上,如回归母体的婴儿般安稳地睡着了。松果微眯着眼,懒洋洋地守在一旁,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竟叫苏宇桐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丈夫归家后被妻儿围拥的温馨感。

临近春节,天气渐冷,屋内虽有地暖,但室温不算太高,像这样睡在沙发上容易着凉,于是苏宇桐蹑手蹑脚地走近,朝松果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脱下大衣外套,正欲往苏念清身上盖。可松果没能领悟他的意思,一见他接近,立时就从沙发上弹起,蹦到了地面上,尾巴不偏不倚,恰好扫过苏念清的脸颊,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他拿着大衣的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见你进门的动静。”

苏念清支起身,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发尾被压得卷翘。苏宇桐还以为他是下厨累着了,有些于心不忍,便劝道:“既然做饭这么伤神,从明天开始就别弄了,正好天也冷了,等我下班回来买份底料,一起涮火锅吃吧。”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犯困的,”苏念清笑笑,“工作这么些年,很多专业知识许久没用上,有点生疏了,今天上传简历的时候突然想起,就把从前评职称的论文、课件和考证时的学习资料翻出来看了看,怕以后面试会问到,结果一看就看了一整个白天……后来见时间差不多,我就把晚饭给做了,想趁等你回家的这段时间看看新闻,没承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说罢他又自嘲地耸耸肩,“唉,怎么回事呢?可能真是年纪大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有的事,”苏宇桐听不得这话,心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赶忙别过脸去,缓了缓又说:“对了,苏念春今天从ICU转出,去了一级护理病房。”

“你去看他了?”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种闲心,是护工打电话来告诉我的,”苏宇桐说,后又疑惑地问,“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对苏念春的事那么上心?难道忘了他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吗?”

“之前……他也是一时冲动才砸伤了我,这不能够怨他,”苏念清沉吟片刻后说道,“再怎么说,他都是从童年起就一直陪伴我长大的大哥……何况在有些方面,我总觉得亏欠他良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