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两年后,我爸的债务还没还完。不知道他又谋到了什么财路,说要暂时离开家里一段时间。
什么家?谁的家?我们家可没你这号人啊。
我爸听到我这话也没生气,笑褶子堆在脸上,尴尬地看向我说,对不起,都是爸的错。
我没看他,给我弟拿毛巾擦脸的时候他还殷勤地上来帮忙,说让他这个当爸的来做。
新鲜。
都多少年了,感觉自从我妈死了,季节礼进家门了,他就没来医院看过我弟一次,更别说给他擦脸了。
也就是这两年,他来医院的频率甚至比我还要高。每次来要是看见我也在的话还会主动问我有没有吃饭,工作累不累,钱还够不够用。
没吃你做吗?很累你养吗?不够你给吗?
我不想那么咄咄逼人,可是他一脸懦弱卑微自责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说那些屁话有什么用?是能改变现状还是能缓和父子间的感情?
我恨死你了!我说。
恨,是该恨。都是爸的错!
他看着我又握住叶然的手,爸对不起你和你弟,也对不起你妈。
还有脸提我妈?我轻嗤一声。
他一时沉默了下来。
我走出病房后他立马追出来,你要走了吗?
我没应。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被我猛地甩开,别碰我!
好,好,不碰你不碰你。他连声说着,还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究竟还有什么事?我也很忙的好吗!
这时他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来,往我兜里塞了塞,说,爸要走了,走之前也没什么留下给你和叶然的。这张卡里还有小三万,是我找人借的,不多,但我只有这么多了,希望能帮帮你。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三万够顶个毛啊?!
想当时季节礼一口气把所有钱都卷走了,家里几乎是入不敷出。
我弟不得不从私立医院转到了普通的医院,每月的固定医疗费包括请的医院专门的护工,前后加起来就要接近三万块,就算有部分医保报销,但也是杯水车薪。
三万,不过一个月。
那时候眼瞅着医院账户上的钱没了,我一个人掰成两瓣用,一天打几份工一个月才能勉强挣到一万五。
我爸得知后还跑来找我借钱,我差点跟他当场干了一架。
又不是不还你,咱父子俩不该互相帮衬点吗?公司没了,日子都这样了,叶凌,你理解一下吧,我现在也很为难。
你他妈为难我就不为难了?叶然的医药费都已经透支了,我没找你要钱你还有脸找过来借钱?!
我爸一愣,说了句我不知道。
是,你当然不知道,一张口就是我有多忙多为难的,你又能知道什么?
我爸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是没多和我吵,只是问了句,你弟账户上还剩多少钱?
我斜眼看他,把脾气憋回去了才说,不到两千。
消停了一周后,他突然拿着一张卡又找了过来,递给我说,这张卡是你妈当时为你俩兄弟存的一张生日卡,每年存十万,虽然也只存到了你十岁那年……现在拿出来救急,先给叶然把钱付了,总不能让医院把人赶出来……
我没想到他手里还有其他卡,看着他的脸颇为讽刺地笑了笑,坟都挪了这卡里的钱你竟然没动过?不应该啊。
毕竟是你妈留给你的。
他脸色有些不自在。
这话你也就当哄哄没开心智的叶然吧,我还不知道你?是忘记了密码还是忘记了这张卡的存在?
见他脸色有些难看的样子,我继续说,我看是两者都有吧?
他沉默不语。
我妈留下的这张卡的余额我查了一下,最多能撑叶然不到四年的住院费,这还是算的最基础费用,万一他要是有什么并发感染症,这些钱都完全不够撑的。
值得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他的状态都还挺好,每月的医药支出固定,那张卡的余额到现在还剩一半,还可以撑不到两年。
我爸递过来的这张不到三万的卡,一个月就没了。
谁知道他是只有这么多还是只舍得给这么多?
我向来对他抱有最大的恶意的揣度。
毕竟,他在我这里毫无人性可言。
爸这次去的地方会很远,但是能挣钱。他突然又开口说。
他说了一个地点,我皱了皱眉,看向他说,都一把年纪了别到时候被当成猪仔拉园区里去了,我可没钱救你回来。
我爸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似乎是觉得我在关心他,立马说,儿子放心,你爸我还是见过世面的,也是有脑子的。
我没理他这话,只听见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三年,最快三年!爸一定能还清所有的债!让你和你弟过上好日子,还有你妈,给她重新换个风水好的地方安置。
不需要。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以前有钱的时候倒也没见你对我们有多好,更别说我妈了,你老是想动她的坟我真怕她被你给气活了。
叶凌,爸真的对不起你们……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道歉有什么用呢?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对不起,仿佛说出那三个字就能轻易掩盖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总之,我不管你去哪去干嘛,去偷鸡摸狗去杀人放火。我只警告你一句,你别指望我到时候还得伸手搭救你一把。
你放心,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倒是辛苦你,多撑一段时间照顾好你弟。
这话不用你叮嘱。
走出走廊拐角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我爸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后,但我没有回头。
哪怕他突然感慨地开口:“叶凌,你是真的长大了!我很欣慰。”
我爸走得很彻底,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带走。
自从他把房子变卖后,就在医院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小单间。
本来我没打算和他一起住的,毕竟我工作的地方包住,是他说这房子方便我平常去照看我弟弟,我才勉为其难地又和他挤进了同一空间。
虽说是同一屋檐下,但我俩并不长碰面。
这两年他各处想辙想挽救公司,但是最终没有办法。季节礼几乎是掏空所有账款,项目搁置,贷款追急,现金流走不动。
有时候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颓丧的背影,无助的表情,都会觉得生气!原来那么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男人竟然能被一个男人骗到这种程度,打击到这种地步!
很惨很可怜。
但可怜必有可恨之处。
我一点也不会心疼他。
他走后我就把房子退了,每月房租太贵,我一个人也没必要住两间房。
加上我现在干服务员的餐馆提供住宿,我就省下了这笔钱。
总共干了一年多,因为做事麻利,差点晋升成店长,只可惜店长需要外派到另一个区工作。考虑到我弟,最终还是拒绝了。
后来也没干多久,我还是把工作辞了。服务员的上限太低,除了客户人头计件外,我感觉跑断腿也拿不下高薪。
加上我需要有比较松散自由的时间时不时去医院一下,因为医生说我弟可能会有醒来的状态,让我有时间多陪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