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瑾半岁了。

这孩子打从娘胎里就省心，生下来不哭不闹，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人。周景暮说他像一只小猫咪，袁晟说他像一块小年糕——白白软软的，黏在心上揭不下来。

青云山上下都稀罕这孩子。

最稀罕的是简序衍。晏晞峰的峰主大人平日里懒散得像没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可一听说周淮瑾醒了，他能从晏晞峰一口气跑到千音峰，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歪了，手里还举着一只刚从晏晞峰后山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灵果。

“小聿！小聿！简师叔来了！”

简序衍蹲在摇篮边，把那颗灵果举到周淮瑾面前。灵果是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比周淮瑾的小拳头还大。周淮瑾伸出两只小手去够，够了好几下没够着，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简序衍赶紧把灵果塞进他手里——其实是塞进他怀里，他两只手根本握不住。周淮瑾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比他脸还大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简序衍，忽然“咯咯”笑了。那笑声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把简序衍的心都笑化了。

“袁晟！”简序衍抱着周淮瑾站起来，转头对正在旁边处理公务的袁晟喊，“小聿好好玩，送我吧！”

袁晟正批阅玉简，手里的笔都没停：“滚滚滚。”

“真的，你考虑考虑。”简序衍抱着周淮瑾在屋里转圈，周淮瑾在他怀里啃那颗灵果——其实啃不动，但啃得很认真，口水糊了一脸，“你看他多喜欢我！笑得多开心！你平时那么忙，都没时间陪他，不如给我。我晏晞峰那么多灵兽，小聿去了肯定高兴，天天跟小狐狸小兔子一起玩，多好！”

袁晟终于抬起头。他看了简序衍一眼，又看了周淮瑾一眼。周淮瑾正抱着灵果啃得专心，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简序衍的衣襟上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

“再忙他也是我儿子。”袁晟放下笔，走过来，把周淮瑾从简序衍怀里“抢”过来。周淮瑾到了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啃果子——对他来说，换个人抱和换只手抱没什么区别，只要果子还在就行。

袁晟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白白软软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一只手托着周淮瑾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抱得很稳，很熟练——这几个月他抱得比谁都多，虽然他的时间比谁都少。

“小聿，”他轻声喊，“叫爹爹。”

周淮瑾当然不会叫。他才半岁，连“啊”都说得不利索。但他听见袁晟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还没长牙的牙床。袁晟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暖又疼。

简序衍站在旁边，看着袁晟那副“这是我儿子你不能抢”的表情，笑了一声，没再闹了。

楚珏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棉布小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绳扎了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站在千音峰竹舍门口的时候，像一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化形三年了。从一条小青蛇变成如今这个三岁孩童的模样，楚珏走得比谁都慢。蛇类化形本就艰难，更何况他只有一半的妖族血统。谢盼守了他三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出四肢，一点一点地学会站立，一点一点地喊出第一声“师尊”。旁人只看见这孩子天赋异禀、活泼可爱，只有谢盼知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楚珏来了！”周清慕从屋里探出头来，朝里面喊了一声。

袁晟正抱着周淮瑾在屋里转圈。他今日难得处理完了所有的公务，打算整个下午都陪儿子。听见周清慕的声音，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抱着周淮瑾转。

楚珏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他走到袁晟面前，仰起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他行礼的样子很认真，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一看就是谢盼教过的。

“袁师伯。”他说，声音糯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

“哟，楚珏来了。”袁晟蹲下身，和他平视，“手里拿的什么？”

楚珏把油纸包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桂花糕。沈师姑做的，我帮她和面了。”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我想给小聿尝尝。”

袁晟看着他那副“我其实也想吃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表情，笑了。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桂花的甜香。

“小聿还吃不了这个，”袁晟说，“他还没长牙呢。”

楚珏的眉眼垂下去，有些失望。

“不过，”袁晟又说，“他可以闻闻。你喂他闻闻，他高兴了，剩下的你帮他吃，好不好？”

楚珏的眼睛又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头顶那个红色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袁晟把周淮瑾放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让他躺着。周淮瑾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肚皮的小青蛙，眼睛瞪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楚珏爬上矮榻，跪坐在周淮瑾旁边，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凑到周淮瑾鼻子下面。

“小聿，你闻闻，可香了。”楚珏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周淮瑾的鼻子动了动。他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了那块金黄色的糕点上，又移到了楚珏脸上。他看了楚珏几秒，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朝楚珏的方向够。

楚珏愣住了。

“袁师伯，”他转头看袁晟，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聿他……他是不是想要要我抱？”

袁晟蹲在矮榻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我要那个哥哥抱”的急切模样，心里又酸又甜。周淮瑾平时不怎么认生，但也从不主动要人抱。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试试，”袁晟说，“小心点。”

楚珏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放到一边，伸出两只手，像袁晟平时抱周淮瑾那样，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护后背，把周淮瑾从矮榻上抱了起来。周淮瑾到了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小手抓着他青色小袄的衣襟，眼睛又瞪向了天花板——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像在笑。

楚珏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比他小了一大截的软乎乎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袁师伯，”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聿好可爱，我可以抱抱他吗？”

袁晟看着他俩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你已经在抱了。”

“我是说，”楚珏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淮瑾，又抬头看袁晟，“以后也可以抱吗？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小聿玩吗？”

袁晟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周淮瑾的时候。那时候周淮瑾刚出生，皱巴巴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他抱在怀里，手都在抖，生怕用力了会弄疼他。那时候他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让人想拼命护着的东西？

“当然可以。”袁晟说。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珏。三岁的楚珏，化形不过三年，虽然已经能跑能跳能说能笑，但蛇类的体质摆在那里——他的力气比同龄的人类孩子大一些，但和青云山那些从小修炼的弟子比，还是差得远。周淮瑾虽然只有半岁，但袁晟知道这孩子有多沉——他每天都要抱，抱得手臂酸疼。

“不过，”袁晟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周淮瑾的屁股，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你需要找你师尊借一下力。”

楚珏眨了眨眼。

“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袁晟的语气难得正经，没有调侃，没有玩笑，“没有太多力气的。抱一会儿可以，抱久了手会酸。你师尊修为高，让他帮你托着点，你就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