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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求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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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春天到了尾巴上,桃花快落尽了,梧桐才开始抽芽。

袁晟在千音峰的石阶上站了很久。暮色四合,远处的云海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打翻了炼丹炉。他手里攥着一个白玉小瓶,瓶身被他捂得温热,里面是沈暄和帮他调配的安神香——周景暮最近总睡不好,他上个月就托沈暄和做了,今天刚拿到,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但他站在石阶上,从夕阳西下站到暮色苍茫,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不是不敢。

他在等。

等自己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稍微慢一点。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一点。等他能够用正常的、不那么发抖的声音,说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袁晟今年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袁晟不再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画符能把朱砂蹭到脸上的少年。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像傻狗,像一只有了心事的狼。青云山的长辈们都说“袁晟这孩子长大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一个人面前,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

那个人就是周景暮。

三年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他按照合欢宗宗主教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在周景暮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春天泡碧螺春,八十度,不浓不淡。夏天煮绿豆汤,冰镇到刚好不冻牙。秋天扫千音峰石阶上的落叶,从山脚扫到山顶,一千三百七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扫得干干净净。冬天在周景暮常坐的青石上铺一层软垫,怕他着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把茶放在周景暮手边就转身走开。把绿豆汤搁在琴案旁边,说一句“沈师妹多做了,你尝尝”就走了。扫落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周景暮走过来,就扛着扫帚让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云。他甚至不敢在周景暮面前停留太久,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话。他不知道的是,周景暮什么都知道。他以为自己的小心翼翼是滴水不漏的伪装,但在周景暮眼里,那些刻意压低的声调、飘忽不定的眼神、总是红着的耳根,像写在纸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千音峰峰主有一次问周景暮:“袁晟那孩子,隔三差五就往咱们这边跑,你也不嫌烦?”周景暮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想了想。“不烦。”他说。峰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千音峰峰主活了两百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暮色越来越浓,袁晟终于迈出了脚步。石阶很长,一千三百七十二级,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因为他扫了三个秋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自己这三年走过的路。

周景暮的住处很好找,千音峰半山腰,竹林深处,一间不大不小的竹舍,门口挂着用竹筒做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袁晟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竹舍的窗户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来。”周景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润如常,像泉水淌过青石。

袁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竹舍不大,布置得很简单。靠窗一张琴案,靠墙一架书架,中间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盏青瓷灯,灯芯静静地燃烧,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周景暮坐在矮几旁,手里拿着一卷乐谱,看见袁晟进来,放下乐谱,微微偏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袁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扉上,没有往里走。他看着周景暮。三年了,周景暮也变了。二十二岁的周景暮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少年,他的眉眼长开了些,轮廓更深了,但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没有变,像一坛陈年的酒,越久越醇。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袁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做的所有事,都值了。

“周景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景暮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我有话跟你说。”袁晟说。

周景暮点了点头。袁晟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矮几前面,离周景暮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竹香。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又堵住了。

该死。

明明排练了无数遍,从“景暮,我喜欢你”到“周景暮,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版都练得滚瓜烂熟,对着千符峰后山的石头练,对着晏晞峰的简序衍练,对着百草峰的沈暄和练,他们都被他烦得不行,简序衍说“你再练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现在站在周景暮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像一群受惊的鸟,哗地一下全飞走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周景暮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看着袁晟,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他看着袁晟那副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袁晟看见那抹笑,心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蹲下来。

不是跪,是蹲。蹲在周景暮面前,和他平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矮几上那盏灯,灯光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碎的影子,落在眼下。

“周景暮。”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嗯。”

“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

四个字,轻得像竹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但在这间小小的、安静的竹舍里,它们像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周景暮没有说话。

袁晟等了片刻,又片刻,每一秒都漫长如一年。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景暮的表情,怕看到拒绝,也怕看到犹豫。他盯着那盏灯,灯芯在静静地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我等了三年。”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五岁。每年春天给你泡茶,夏天煮绿豆汤,秋天扫落叶,冬天铺软垫。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都在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你就躲着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其实我更怕的是,你知道了,却没有躲着我。那就意味着你不讨厌我,但也意味着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无所谓。因为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温和。你对我的好,和你对简序衍的好、对宋扶砚的好、对林见深的好,是一样的。我分不出来。所以我不敢赌。”

竹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远处竹林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后来我想,”袁晟继续说,“分不出来就不分了吧。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用回应,不用回报,甚至不用知道。我就这样对你好,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对你的好,和对别人的不一样。到那时候,如果你愿意,就告诉我。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继续对你好,因为你值得。”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景暮,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明朗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里面盛满了认真、忐忑、期待,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袁晟愣住了。

周景暮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袁晟的脸——二十五岁的、棱角分明的、此刻正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脸。

“碧螺春,八十度。”周景暮说,声音不急不慢,“你泡了三年。第一年泡得太浓,我在千音峰喝了一口,苦了一整天。第二年泡得太淡,喝起来像白水。第三年刚好,不浓不淡。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泡的?千符峰到千音峰,隔着一整个青云山,谁会大清早端着杯茶跑这么远,放在我门口就走?除了你,还有谁?”

袁晟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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