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升了颜子玉的官。
颜子玉从太府寺主簿一跃两级,成了两京诸市署令。
这日他巡视西市,踱至阿萝的小摊,先看了她缴纳地税的凭证,又拿起一只布包,倒出里面的东西,捻起一粒碎渣,问身旁的下属像不像老鼠屎。
下属不明就里,“大人说是便是。”
颜子玉笑了,“若真是老鼠屎,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就要有牢狱之灾了。”他扔了那碎渣,盯着阿萝道:“是我看错了。”
翌日,阿萝去了颜府,告诉门房她找阮夫人。
颜夫人新得了十六盆兰花,皆是珍品,欲办赏花宴,阮夫人帮着拟帖子,听说阿萝来了,她搁下笔,亲自去了门口。
她将阿萝引入房中,让人上了阿萝爱喝的茶,阿萝却没喝。
阮夫人让下人都下去。房门被关上,阿萝方抬头,她说:“母亲,我想回扬州。”
阮夫人看她半晌,荡开一笑,“自你父亲出事,为你择婿一事便耽搁了。如今的情形,虽不能嫁入仕宦之家,寻个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好儿郎倒也不难。”
阿萝站了起来,走向半开的窗牖,朝外看去。
“阿娘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推开窗就能看见,我从前常拿着竹竿打枣吃,后来阿娘不在了,我就不吃了,不知为何,近来常常想起它,想着,再吃一次那枣。”
她自嘲一笑,“母亲带我见了那么多世面,我却还这般没出息。”
阮夫人一时无话。阿萝缓缓转身,看着她道:“母亲,倦鸟知还。”
阮夫人告诉阿萝,后日颜子玉休沐,要陪颜夫人一道去大慈恩寺上香。
趁着颜子玉休沐,阿萝去西市署还了摊位,又找房东退了宅子,打点好包袱,雇了一辆马车,告诉车夫去明德门。
到明德门时,日头已斜,阿萝看着人头攒动,估摸着到城外客舍的距离,终是给车夫加了钱,将目的地换成客舍。
谁知路行了一半,突然起了风,豆大的雨点落下,车夫忙将马车赶至路边一处茶肆,阿萝拿巾帕遮着脸,慢慢下了马车。茶肆是半露天的,十分简陋,她找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之前抹的灶灰还在,这才将巾帕放下。
客人不算多。掌柜上了年纪,车夫与之熟稔地交谈,掌柜的小孙子凑过来,车夫给了他几粒葡萄干。
掌柜掀了帘子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塞给车夫两个山桃,车夫接过便啃了起来,两人说起这见鬼的时气,掌柜目露怀念,说他年轻时这会儿还在刈麦呢,若是逢着下雨,必得冒雨抢收,有时没赶得及收完,可把他心疼坏了……
雨势渐小,掌柜略开了些窗,阿萝点了浮梁茶,捧着碗喝,一边喝一边观雨。
一碗茶还未喝完,雨幕中便出现了一个执伞的人影。
颜子玉行至窗边,阿萝放下茶碗,垂下眼帘。
东宫的内侍和宫女都被打入大理寺,由大理寺少卿曹投负责审讯。
曹投信奉中庸之道,从不站队,此番见皇帝铁了心要废太子,有心要顺应圣心,却见许多老臣为太子说话,心知局面一时难以尘埃落定,便不敢妄动。
他用刑克制,并没审出什么来,引得皇帝当朝斥责,下朝后又被宰相窦千秋拦住,告诉他这不过是父子间的一场小争执,望他心中有数。
萧少卿先前为太子喊冤,已被皇帝黜落,曹投心知此番再不能观望,却也难以下决心。
大理寺丞殷叙给他出了个主意:太子的亲信不必严审,其余的皆可用重刑,好歹做出个样子给皇帝看。
为表忠心,曹少卿两日里有一日宿在大理寺,今夜刚好留宿,便照旧来督刑。
殷寺丞下手极重,刑室里遍地是血,曹少卿来时,刚好遇见他们在冲洗地面。
曹少卿将殷寺丞叫到一边,叮嘱他不要闹出人命。
殷寺丞摇头,“若不出人命,陛下岂能相信大人的忠心?”
曹少卿沉吟半晌,终是重重一点头。
守墓人被迷晕,阿萝被带到谢浥的坟前。
雨已停,颜子玉将伞交给小厮,接过灯笼,让他们都退开些。
他上下打量阿萝一番,“荆钗布裙难掩丽色,这脸上的灰更是多此一举,贫女又如何雇得起马车?”
阿萝不语,他也不恼,“知道我为何带你来此吗?”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黑沉,在夜色中辨不明情绪,他脑中一空,过了会儿才笑起来,“你的好情郎,是我杀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因为他给我下药,让我……让我不能人|道!”颜子玉狼狈地转过身去,“我出身仕宦之家,又是嫡长,本该继承家业,儿孙满堂……可这一切,都让他毁了!”
他颤抖不已,许久方平复,又转过身来,狞笑道:“古人云红颜祸水,诚不欺我,你说,倘若谢浥泉下有知,看见你在他坟前被扒光了衣裳,又会作何感想?”
阿萝垂眸片刻,缓声道:“他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
“什么?”
她说:“倘若他当真给你下药,是不会让你抓到的。”
暗处,谢浥勾起嘴角。
不过几日工夫,便有四名内侍、五名宫女死于酷刑之下,殷寺丞命人将尸首丢去乱葬岗,三名衙役接了这苦差,将载着尸首的小车推出大理寺,方敢抱怨几声。
小巷之中,郑业与大理寺司直崔临默默注目。
那日与阿萝分别之后,郑业悄悄给年寺卿递了信,约他在茶肆相见。
见面后,郑业说出自己的推断,年寺卿给了他一块玉牌,告诉他大理寺司直崔临可信。
郑业找到崔临,示以玉牌,崔临叉手行礼,“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