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完卦,陈嫣递过来一张纸,阿萝接过一看,是聘她做她府上厨娘的契书。
阿萝将契书放下,“我厨艺粗浅,恐不能胜任。”
“那就请娘子每日来制饮子。”
阿萝摇头。
“娘子的防人之心实在很重。”陈嫣有些委屈,“那请娘子来我府上做客总可以吧?”
陈嫣给阿萝备了马,两人从城西骑到城东,却没来到陈府,而是到了陈嫣的一处私邸。
牌匾上刻着三个字:山阴雪。
宅子不算很大,景物却错落有致,还引了流水。陈嫣领着阿萝走过一道小桥,请她进了自己的书房。
陈嫣将三间屋子打通,中间那间置了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与名人法帖,梅瓶里插|着|几枝芍药,东边那间置了床,门前悬了珠帘,西边那间供着老子的画像,还挂了弓箭。
书案后是满满一面墙的书,阿萝有些好奇地看着。
东墙与西墙上各挂了两幅画,画的是四时节气。
陈嫣说:“我祖父常说,女儿家作画最养灵气,可我于此务上并无天分,常被先生批匠气。”
她请阿萝替她看看这四幅画。
立春画的是梅花盛开,芒种画的是农人刈麦,霜降画的是寂寂高楼,小雪画的是雀栖枝头。
阿萝停在那幅霜降前,想了想道:“可添残月。”
“残月?”陈嫣点头,“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阿萝神色未变。陈嫣见此,又将画摘下,请她来添这轮残月。
阿萝本想推拒,陈嫣却将她拉到书案前,按着她坐下。她亲自为她磨墨,阿萝顿了顿,终是执笔。
门外,谢浥垂下了眼。
经过多方打探,他终于从为钱正礼裱字的装潢匠处查到松风阁少了的那幅字写的是什么——正是李凛的《霜月》。
陈嫣要送阿萝回去,阿萝却说自己想四处走走,向她道了告辞。
她先去了一家从前常去的食肆,用了一碗玫瑰馅的元宵,吃完去逛街,流连在一个又一个小摊前,又去了一家书肆,静静看了会儿书,接着挑起了彩墨,看中一块花青,问了价钱踌躇半天,还是转身离开。
出了书肆,她去了几家果子铺,货比三家后折回其中一家,买了一袋糖马蹄,从小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叉子,正要叉着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一下子把一袋子糖马蹄抢走了,还吓得她丢了叉子。
岑不疑将那袋糖马蹄塞给谢浥,谢浥检查一番,并无发现。
人来人往的街上,一只乌皮靴触到一只精致的小叉子,轻轻一踢,小叉子便落入手中。
东宫。
“怎么会有人抢小娘子的零食呢!”
太子左卫率韩锵不无震惊地说道,眼里则写着另一句话:怎么会有人比太子殿下还令人发指呢!
太子压了压嘴角,“小看他了。”
这日是亡母忌辰,阿萝没有出摊,在小院里设了祭桌,点香祭拜。
香刚|插|好,便传来敲门声,她去开门,看见谢浥站在门口,从身后拿出一只木匣。
里面是阿萝之母写给谢浥母亲的信,自阿萝出生到她自己患病,每一封信里都有阿萝。初得阿萝之时,信里皆是拳拳爱意,说那小婴儿有多可爱,后来便多了担忧,责怪自己没能给阿萝一个嫡出的身份,再后来病势渐沉,信里直言自己命不久矣,望旧友看在往昔之情,替她看顾爱女。
阿萝一封一封地看完,又将信放回木匣,递还给谢浥。
谢浥接了,“无论世事如何,千万不要做傻事。”
她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
他转身离开,身后却又传来一句低语:“其实,她不喜欢我的……”
复又回身,却见她背对着他,正仰首望着那棵栾树。
再无下文。
阮夫人来时,看见阿萝眼睛红红的,接过她递来的茶,却放在一旁,拉住了她的手。
“你阿娘病逝时,我亦生了一场大病,对你疏于照顾,后来病好了,为助你父亲入朝,我又常去燕京,好不容易他升了官,接你们姐妹几个进京,你大姐姐又去了……”
阮夫人垂泪半晌,看着阿萝道:“我非圣人,自然偏爱自己亲生的骨肉,可是阿萝,你唤我这许多年的母亲,我的心亦不是铁石做的。”
“我在大慈恩寺为你阿娘供了一盏长明灯,若有闲暇,便来为她诵经吧。”
之前的那个小姑娘虽再未来找过阿萝,却常在角落里朝这边看,阿萝从不回应她的目光,却在这日与她对视,轻轻摇了摇头。
她雇马车去了大慈恩寺。
煌煌灯火中,她找到了阮夫人。
阮夫人跪在佛前,正在诵经。待她诵完起身,将佛经供于佛前,一回身才看见了阿萝。
她笑:“在那儿多久了?怎么不过来?”
绕过灯架,阿萝走了过来。阮夫人有些无奈,“多与母亲说句话会死吗?”
依旧拉了她的手,阮夫人捋了捋她的发,“阿萝,我要回扬州了,你同我一道走吗?”
阿萝目露惊讶,又低下了头。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他害了咱们一家,你也是时候放下了。”
阮夫人说要再诵一卷经,诵完送阿萝回去,见阿萝不愿意诵经,便让她四处转转。
那只狸奴不知去了哪里,阿萝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只得仍坐在菩提树下,自己转着一片叶子玩。
大雁塔。
从此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大慈恩寺。太子命谢浥上前来,只见窗洞中框着一个小小人影,手上拿着一片叶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说:“若世事艰难,不可叫小女子一人承担。”
文德皇后忌辰。
宫中祭典一毕,皇帝便率百官前往太庙致祭。皇后生前信佛,皇帝特命工部造了一尊观音像,于今日送往大慈恩寺,供万民瞻仰。
大慈恩寺建于贞安十三年,由太子萧稷为纪念文德皇后敕建,每逢皇后忌辰,太子便会亲往大慈恩寺,为皇后祈福斋戒,皇帝便命他护送观音像。
阿萝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碧空澄澈,是个极好的晴日。
阮夫人叹了口气,“汲汲营营半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是命该如此。”
“天地广阔,何不自在遨游?”
阮夫人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恳切,“母亲,切莫沉溺于旧事。”
阮夫人有一瞬间的晃神。
孙嬷嬷驾车,三人的过所都没问题,很顺利就出了城南的安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