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家食肆拒绝了阿萝,她垂头丧气地从里面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姑娘,姑娘!”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他指指自家铺子的招牌,“小店呀,刚开张,人手不齐全,姑娘若不嫌弃,就来试试吧。”
招牌上写着五个大字:大燕饮子肆。
掌柜姓苏名胜,店里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厨娘,厨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范,阿萝叫她范阿婆。
西市有胡商开的珠宝行,阮夫人偶尔会带阿萝去逛逛,若是逛得晚了,便找个食肆用夕食,两人口味不一致,开始一起吃,后来便各去各喜欢的食肆吃,饮子肆阿萝去过不少,她喜欢用果品熬制的饮子,含草药的饮子有股药味,她从来不喝。
轮到自己做时,却是非喝不可的。尝火候,尝味道,范阿婆话也少,她只能翻掌柜给她的典籍,了解不同饮子的功效。
新店客少,等阿萝学会做菜单上的所有饮子,客人还是不多,工钱却是日结的,阿萝有些不好意思,掌柜却很坦然,只道万事开头难。
阿萝说:“《食疗本草》中称,枸杞饮可以益|阳|事,却未说何种饮子对女子有益。我来月事时,会饮姜茶、桂圆莲子汤和红枣枸杞水。”
苏掌柜看一眼范阿婆,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大燕饮子肆推出“月事饮”,两个伙计在门口派发菜单,招揽客人,郑业有时路过,会帮着吆喝两声,阿萝有些惊讶,他笑着告诉她:“我进京赶考前一月,还在帮我娘卖汤饼呢。”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掌柜给阿萝涨了工钱,郑业来捧场,挑了门外的座位,点了一份荠花饮,她赠了他一份扶芳饮。
他皱出了八字眉,“扶芳饮很苦的。”
“不苦的。”
他将信将疑喝了一口,发现果然不苦,双眸一亮,一口一口地喝完,阿萝很有耐心,问他还要吗。
郑业笑着摇了摇头,“下回一定。”
不远处的街角,谢浥攥紧了拳头。
脑中回响着年寺卿的话:“陛下担心此案牵涉太广,这才选了郑业这个新人,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我这些旧人还是有用的。”
三年前,谢浥频繁拜访阮府,阮嗣文心生警惕,有一回故意将其引入府中,却称头风发作不来见客,生生将谢浥晾在了前厅。
无人给他上茶。不知等了多久,阿萝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盏颜色极深的茶。
“这是?”
她歪头看他,意思很明显:你不敢喝么?
他笑了,“苦吗?”
“不苦的。”
他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发现居然不是茶,而是冲调后的秋梨膏,而秋梨膏当然不苦了。
那一刻他心中又酸又涩——她那么聪明的姑娘,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别有用心呢?可她还是不忍见他难堪啊。
而此刻……他真是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
听说郑业经常去一家饮子肆,钱三小姐便打算去堵人,谁知没看见郑业,反而看见了阮云萝。
在座不少公子掏出金子,嚷着要替所有客人付账,而他们口中的“阮娘子”并未停留,放完饮子便回了庖屋。
不顾掌柜阻拦,钱三小姐冲进庖屋,阿萝看她一眼,仍忙自己的。
钱三小姐说:“听说颜府把你赶了出来,我原还不知为什么,如今一看,多半是你不安分。阮云萝,你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天下男子都要拜倒在你石榴裙下吗?”
“你从前是个庶女,如今是个贱民,你这么爱招蜂引蝶,干脆去做|妓|女|好了!”
制完手上的桂饮,阿萝将其交给苏掌柜,又看向钱三小姐。
她说:“我若投身青楼,你会为我一掷千金吗?”
钱三小姐一时语塞,又听她道:“你既不会,我又为何要听你的?”
范阿婆压了压嘴角。
钱三小姐有气无处撒,便指挥侍女砸东西,苏掌柜送完桂饮又折了回来,向钱三小姐行个叉手礼,“小姐只需留下五锭金,便可随意砸。否则某就要报官了。”
眼见讨不到便宜,钱三小姐正欲离去,却被两个伙计拦下。
苏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方才小姐所砸之物,值一锭银子。”
阿萝只是做了厨娘,到了钱三小姐口中,却成了暗|娼。
谣言还未传出去,钱三小姐又逢人便说某位官家小姐是暗|娼,又过了几日,另一位官家小姐在她口中也成了暗|娼……众人原本只当她嫉妒成性才胡言乱语,后见她锲而不舍地诋毁一位又一位小姐,私下里都说她得了失心疯。
这日阿萝刚放下一碗饮子,便有人叫住了她。她转身一看,阮夫人掀开帷帽,正冲她微笑。
阮夫人点了紫苏饮。知她脾胃不好,阿萝稍加了些陈皮,阮夫人喝了一口,不由笑道:“来日谁若娶了阿萝,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日头渐斜,直至店里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阮夫人却还没走。
过了夕食的时间,还会有一波客人,阿萝一般会在店里用夕食。夕食有时是她做,有时是范阿婆做,做完同掌柜和两个伙计一起吃。
做好夕食,她来叫苏掌柜,却见阮夫人还在,便走了过去。
“母亲。”
阮夫人说:“你本是官家小姐,却困于这方寸之地,杂事缠身,迎来送往,可觉屈辱?”
阿萝摇头。
阮夫人叹了口气。又见她袖口磨出了毛边,便向她道:“母亲带你去买身衣裳吧。”
西市,醉霄楼。
这是西市有名的酒楼,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处可见文人墨宝,酒品以诗句命名,菜品则摆作山水,太子殿下微服来尝过一次,只予四字点评:“华而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