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万次郎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不是这样的。”
他真的不擅长应付杏未这个类型的女人。
秋元凉漆黑的眸子染上真切的笑意,笑声清脆如铜铃,连发丝都一颤一颤的,可爱极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悦耳,像是打破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不过这很快就被另一个敲门声打断。
秋元凉疑惑,无声地问向佐野万次郎。
佐野万次郎摇摇头,尽职地守在她的身旁,“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是宓多里的朋友了?今天可真热闹。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
这位传说中的mikey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果然跟她这个不靠谱的侄女在一起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认命地打开一条门缝,扮演起紧张不安的小助理,“您是?”
“锦织兮,我来探望一下宓桑,宴会那天我也在场。”轻灵干净的声线从门口传来。
秋元凉继续去看手中的时尚杂志,贝尔摩德会把人打发走的,她只要耐心地等着就好。
“不好意思,锦织桑,宓姐的状态不太好,而且赤司家也不允许外人探望。”贝尔摩德看着面前抱着白玫瑰的女人,歉疚地笑笑。
苍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松散地自然垂落,发梢微卷,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衬得小脸白皙如玉。来人的眼眸明媚而沉静,像两泓秋水,在夕阳下透着几分慵懒的透明感。
她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疲惫,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三分礼貌、七分疏离的矜贵气质,“赤司是我表哥,我也算是外人吗?”
这话还真是把贝尔摩德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就在她为难之际,身后的秋元凉开了口,“让她进来吧。”
“好…好的。”贝尔摩德松了口气,把门打开,侧身将人请进来。
锦织兮穿着荷叶纹T恤和阔腿牛仔裤,低调中透露着一股良好的教养和世家的矜贵。
她抱着那束带着水珠的白玫瑰,不着痕迹地巡视了一圈房间——从窗边的沙发,到角落的小提琴,最后落在了秋元凉身上。
“你是?”
秋元凉从杂志上抬起头,解释道,“秋元凉,宓多里的好朋友。”
“……”锦织兮挑了挑眉。
谁家好朋友伤成这样,自己还有心情看时尚杂志的?
她看向病床——
宓多里像个被抽干了生机的破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了。”秋元凉抬眸,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虽然口罩挡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但锦织兮还是眯起了眼,“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眼熟?我们见过吗?”
“错觉吧。”秋元凉的声音淡淡的。
“……”锦织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若有所思。
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把带着水珠的白玫瑰摆在床头,动作轻柔,然后转过身来,“看样子我这个特意来打探情报的人在秋元小姐眼里并不重要,就是不知道你和我那征表哥是什么关系?一个说不出话,写不了字的废人还值得你大费周章,不远万里地来一趟杀人灭口?”
秋元凉微微一愣,这还真是冤枉她了。
她就住在楼上,倒也谈不上不远万里。不过赤司确实是打算让她来杀人灭口的来着…
佐野万次郎直视着出言不逊的女人,冰冷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提醒道,“筱田小姐,请注意言辞。”
锦织兮显然是认识对方的,她的眼底多了几分抵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
秋元凉觉得保镖先生这样说话会火上浇油,于是主动放下杂志,站起身来,友好地解释,“锦织桑觉得活着痛苦,还是死了痛苦?”
“你要杀了她?”锦织兮的目光一凛。
秋元凉小脸一僵,“我只是觉得,与其被送到德国的疗养院当个活死人,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佐野万次郎脑袋嗡嗡地响,“……”
还不如他来说呢。
“就算被监视,被放逐到国外,她还可以吃好吃的早餐,呼吸新鲜的空气,转转外面的花园。”或许是感同身受,锦织兮据理力争道。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一段失败的感情而已,凭什么要她放弃掉未来几十年的生活?”
秋元凉指着宓多里,“可是她好像不是很想活着了?”
“那…那也只是她现在想不通。”锦织兮看了一眼床上呆滞的宓多里,语气软了下来,“谁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都会自闭一段时间的,你得给她时间让她把脑子理清楚了。”
秋元凉浅浅一笑,那笑容在口罩上方只露出眼睛的弧线,她站起身,走向门口,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像朵盛开的白玫瑰。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轻轻飘来,“宓桑,你听到她的话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玫瑰花香和死寂的空气。
秋元凉走在空荡的走廊里,白色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朵娇艳的白玫瑰。
夕阳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佐野万次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脱离视线,又不会给她被监视的压迫感。
他开口,声音平淡,“先生不会改变主意。”
秋元凉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漆黑的光,“那你们让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玩我很有意思?”
“她知道的太多了,在赤司家呆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听过的话不少,那位不会允许一个随时可能开口的不定时炸弹存在的。”
佐野万次郎沉默片刻,“而且让您来,只是想要让您出口气,毕竟她之前的行为太过逾矩。”
秋元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果我就是想要原谅她呢?”
“议员希望她能消失。”
伴随着佐野万次郎冷酷的宣判,宓多里惊慌的面容从两人的窗前一闪而过,紧跟着是人体砸落地板的重响。
那声闷响像是砸在了秋元凉的脊背上,让她的脚步顿了一顿——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佐野万次郎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她没有回头,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加快步伐。
但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背影,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从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全是裂痕。
“处理一下。”他对空气说。
几个黑影无声地从楼梯口涌出,和他擦肩而过,朝楼下奔去。
佐野万次郎快步追上秋元凉。
她已经在电梯前站定,望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佐野万次郎沉默。
电梯到了,门打开。
秋元凉走进去,他也跟上。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秋元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口罩,“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消失?”
佐野万次郎没有回答,秋元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堂,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秋元凉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缝隙看着地板上那摊浓郁的暗红色。
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有人推着担架床出来,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隆起,白布边缘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那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秋元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担架床从她身边推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溅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秋元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擦掉那滴暗红。
擦不掉。
佐野万次郎看着她的侧脸。
口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里,黑得深不见底。
“先生还在等您。”
医院的停车场里,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死亡的压抑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