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厅内,秋元凉已经保持同一姿势坐了太久,肩膀开始发酸。
电影进行到了后半段,情节急转直下。
女孩儿的祖父去世,她不得不继承偌大的家业,放弃自己喜欢的人,选择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曾经阳光灿烂的校园生活像一场遥远的梦,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意成了可笑的闹剧,她珍藏的海报蒙上了灰尘,她变得沉默。
银幕的光映在秋元凉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地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扬起,昏暗的路灯洒下来,无人的空旷街道,女孩儿看着自己曾经喜欢的人,
空洞的眼神里尽是迷茫。
秋元凉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了,以至于身旁的座位何时坐了人都没注意到,直到一桶爆米花被轻轻塞进她手里,“谢谢。”
冰凉的纸壳碰到指尖,秋元凉下意识地接住,目光仍黏在银幕上。
“你们回来了?电影都演了一半了,小奈是不是又闹着…”她边说着边侧过头,话音在看清黑暗中那道人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银幕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由亮转暗,陷入几秒的全黑。
在绝对的黑暗里,秋元凉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清楚地闻到鼻息间淡淡的白玫瑰香气,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身旁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要被电影音效吞没。
光线再度亮起时,秋元凉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男人,屏幕的光在他的鼻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服,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却随意慵懒,仿佛高高在上的男主从电影来到现实,审视着这场旧友批判自己的闹剧。
借着明明灭灭的光,秋元凉看见他完美的下颌线条,嘴唇挂着浅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故人重逢的惊喜,眼神温柔纵容。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食指摩挲着扶手的侧边。
秋元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她猛地抽回手,爆米花桶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几颗爆米花洒落在裙摆上。她没有去捡,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视线死死锁在旁边的人,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白玫瑰,混合着爆米花人造奶油的甜腻,这味道此刻让她有些反胃。
秋元凉的坐姿并不放松,肩膀微微前倾,是一种戒备的姿态,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银幕上喧闹的大雨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你…”
她再也看不进任何剧情,耳边的对白变成无意义的杂音,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警惕着身旁陌生人的任何一丝动静,等待着,煎熬着,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像一座逐渐冻结的孤岛。
“嘘,我很喜欢的一幕,马上就要来了。”男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秋元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影厅里环绕着电影沉重压抑的配乐,机场上,女主看着外面的大雨,平静地跟身后人聊天。银幕上的不安加剧了她周身的冰冷,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低的嗡鸣,冷气拂过她裸露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男人忽然开口,和女主此刻的台词重叠在一起。
“那三年我认错了人,惹你动了心是我不好,但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他。”
秋元凉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秋元凉心里,“我很喜欢这句台词,所有人都认为的爱情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如果不是因为她说了这句话,男主人公也不会下定决心对她动手。”
秋元凉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好久不见,赤司君。”
银幕的光恰好在这一刻亮起,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皮肤在光影下泛着冷白的光泽,鼻梁高挺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蔷薇红色的瞳仁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溺死人,却让对方脊背发寒。
赤司征十郎额前赤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眼睑处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坐姿依旧矜贵清雅,即便是最普通的休闲服,穿在他身上也仿佛高级定制,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
“好久不见,应该有8年…11个月了吧?”
“没想到赤司君竟然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两人像是旧友重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赤司征十郎搭在扶手上的手停止了摩挲,转而轻轻敲击着皮质表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在计算着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的记忆一向不错,更何况还是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赤司征十郎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磁性,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独特的清晰度,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才吐露出来。
秋元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艰难地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您身边应该有不少了吧?”
赤司征十郎轻轻笑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并未抵达那双眼瞳深处,转头,“我以为,是你希望我能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不经意的提起。但秋元凉知道,赤司征十郎的人生里,从头到尾都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试探。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设计的棋局,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所用,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就像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坐在她身旁。
“那个孩子是藤田的?”
“…嗯。”
说谎是个很愚蠢的决定。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是在看自己失而复得的爱人,勾唇微笑,“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
秋元凉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您的眼神似乎不太好。”
赤司征十郎轻笑出声,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仰,以一种更为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的动作,却保持着绝对的掌控,“关于这部电影你了解多少?”
“……”秋元凉。
“这部电影改编的小说作家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赤司征十郎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原著是个关于…爱,牺牲和复仇的故事。很有趣不是吗?女主被男主算计利用,最后家破人亡,跳楼自杀。很多人认为这是个悲剧,但我认为这是她最理智的决定。”
秋元凉没有回应,眼神却不着痕迹了扫到了门口的保镖。
银幕上,女孩儿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奢华的宴会厅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她的笑容完美得体,眼神却空洞无物,背景音乐悠扬而哀伤。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压得很低,薄唇轻启,“你说这里的人是她本人吗?”
秋元凉平静道,“您贵人多忘事,这里的她是我假扮的不是吗?”
赤司征十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电影没过多久就进行到高潮部分,女孩儿站在医院的顶楼,她怀着孕,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让她看起来脆弱又倔强,像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这个场景拍摄时NG了十七次。导演不满意演员的表现,认为她的情感不对。她花了很久才明白这里不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而是最后的解脱,她很害怕,害怕的恨不得立刻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