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文斗雪耻后,苏玉的魂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他的执念,除了清白与尊严,更在于那些随他一同被埋没的才学与诗文。
“江晏,”
一日,他凝实身影,立于书案旁,神情是罕见的郑重,“我有些东西,想托付于你。”
他开始系统地、清晰地将自己生前所作的诗、词、文章、策论,乃至一些未完成的著述构想,一一口述给江晏。
其中许多篇章,皆是惊才绝艳之作,若非当年遭难,必能流传千古。
江晏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是苏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心愿。他不再仅仅是抄录,而是以自身深厚的学识,结合苏玉的讲解,为这些诗文精心作注,阐发其精妙之处,追溯其创作背景,将其思想与艺术价值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烛火常明,墨香不散。
一人一鬼,一个伏案疾书,一个口述点拨,常常通宵达旦。
这已不仅仅是整理遗稿,更是两颗灵魂在学问与思想上的深度融合,是一场跨越生死的精神共舞。
书稿初成,厚厚一摞。
江晏为其定名《苏玉集注》,并亲笔作序,序中不仅高度评价了苏玉的文学成就,更以“玉韫珠藏,光气终不可掩”为核心,简述了其高洁品格与不幸遭遇,为其正名。
然而,刊印成书需要银钱。
江晏本就清贫,为了此事,他毅然典当了几件仅存的、稍值钱的随身之物,甚至不顾苏玉的劝阻,接下了几家书坊极为苛刻的抄书活计,日夜辛劳。
苏玉看着江晏为他奔波劳碌,日渐清瘦,魂体时常因心疼而微微发颤。
他无法帮忙,只能在他疲惫时,化作一缕冷香萦绕在他身边,或在他深夜归来时,让庭中的牡丹开得更盛一些,仿佛在为他点亮归途。
“江晏,何必如此辛苦……”苏玉的声音带着哽咽。
江晏抬起头,眼下虽有青黑,目光却亮得惊人:“让你的才华流传于世,这不仅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再辛苦,也值得。”
当第一本散发着新鲜墨香的《苏玉集注》送到江晏手中时,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如同抚摸挚爱之人的脸庞。
他将其余书册分赠给州府学官、有名望的学者以及各大书坊。
《苏玉集注》很快便在文人学子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人们惊叹于苏玉诗文的卓绝才华,更被其宁折不弯的风骨与悲惨遭遇所震撼、所同情。那篇序文,更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关于苏玉“风流致死”的污名被彻底洗刷,“怀才不遇、含冤而逝的才子”形象开始深入人心。
甚至有激愤的年轻士子,根据集注中的线索,开始考证当年那桩冤案,欲为其翻案。
阳光明媚的一日,江晏拿着一本《苏玉集注》,来到庭院中的白牡丹下。
苏玉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平和笑容。
“苏玉,你看,”
江晏将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李学士给你的评语,‘清丽脱俗,风骨天成’。这是张山长写的读后感,‘恨不生同时,与君把酒论诗文’……”
苏玉静静地听着,看着那本书,看着阳光下自己几乎看不见的双手,又看向江晏。
他的才华终于得到了认可,他的清白终于得以昭雪。百年执念,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温暖地、不可逆转地开始消融。
他感到魂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这温暖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之中。
夙愿已了,他在人间的最后牵挂,终于圆满。
随着《苏玉集注》的流传,苏玉能清晰地感觉到,维系他在人间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他的魂体在白天几乎无法维持清晰的形态,即使在夜晚,也时常变得缥缈不定。
他知道,离别的时候快到了。
他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不舍。
他贪恋地看着江晏读书的样子,写字的样子,甚至皱眉思索的样子。
他一遍遍地“巡视”着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庭院,将一草一木刻印在灵魂深处。
江晏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玉的变化。
他心中痛楚难当,却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他更加细心地照料那株白牡丹,仿佛那就是苏玉的化身。
他依旧会在夜晚摆上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洒向花下,只是那洒酒的动作,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一夜,苏玉的魂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透明,仿佛月光都能穿透。他靠在廊柱下,对着坐在身边的江晏,轻声说:
“江晏,我好像……要走了。”
江晏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月光如水,流淌在几乎透明的鬼魂与强忍悲恸的书生之间,静谧而哀伤。
心愿已了,圆满之后,便是漫长的别离。
离别的气息越来越浓。苏玉的魂体时聚时散,他已无法再长时间维持清晰的形态。
然而,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后的问题,一个从动心伊始便深藏心底,却因骄傲、因试探、因种种缘由始终未曾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