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月下对饮,并得到一句“穿这么少,不冷吗”的关怀后,苏玉沉寂了几天。
他盘踞在牡丹花心,魂体吸收着月华,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纷乱。
那书生的反应,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不怕他,不迷他,甚至……关心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滋生——他想真正地、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虚无的声音,而是以他生前最引以为傲的、风华绝代的姿态,让那书生好好看看,与他日夜论学、被他搂在怀中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要看到他眼中的惊艳,哪怕是震惊也好,总之,不能再是那种看待“凉快抱枕”或“论学友伴”的平静目光。
他选在了一个月华如练、清辉遍洒的夜晚。庭院中的白色牡丹在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莹莹光晕,正是最佳的布景。
苏玉凝聚起数百年来积累的魂力,将虚影一点点凝实。墨发如瀑,白衣胜雪,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唇边噙着一抹刻意练习过的、风流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
他出现在牡丹丛旁,月华在他周身流淌,几乎让他看起来像是月宫贬谪的仙人。
他做好了准备,迎接书生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反应——惊呼、痴迷、恐惧,甚至跪拜。
江晏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感觉到周围光线的微妙变化与那股熟悉的、却骤然变得清晰浓郁的冷香,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江晏明显愣住了。他看着月光下突然出现的古装美男,对方姿容之盛,确实远超他想象中任何“鬼怪”的模样,更像是一幅活过来的古画。
苏玉心中微喜,正要开口,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惊艳的开场白。
却见江晏眨了眨眼,脸上的愣怔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略带关切的神情。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竟朝着苏玉走了过来。
在苏玉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江晏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外袍,动作自然地将它披在了苏玉的……肩上。
“夜里风大,”江晏的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他特有的认真,
“你穿得如此单薄,魂体又属阴寒,仔细伤了……呃,魂体。”他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那件还带着书生体温的外袍,轻飘飘地落在苏玉肩头,自然无法真正触及他的魂体,只是虚虚地挂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一句简单的话,让苏玉精心准备的所有风流姿态,瞬间土崩瓦解。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衣袍,又抬头看向江晏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念的眼睛,第一次,在人前(鬼前),显出了一丝真正的、无措的茫然。
那件虚披的外袍,像是一道温暖的烙印,让苏玉一连几日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再刻意维持那种虚无缥缈的显形,但也不再完全隐身,时常以一个较为清晰的虚影状态,在庭院中飘荡,或坐在廊下,看着江晏读书。
江晏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存在,偶尔目光相遇,会微微颔首,或是将手边新沏的茶,往他的方向推一推——尽管苏玉并不能饮用。
“你……”一日,苏玉终于忍不住,飘到江晏的书案旁,看着他笔下工整的字迹,问道,“那夜见我,就只想得到给我加衣?”
江晏笔锋未停,随口答道:“不然呢?兄台姿容绝世,确非常人。但既在此处相逢,便是有缘。关心一下室友的冷暖,不是应当之理么?”
“室友?”
苏玉挑眉,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又有些不是滋味,“你可知我是何物?寻常人见了我,避之唯恐不及。”
江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玉:
“我知道,你是鬼,是这座园子的主人。我借住于此,已是打扰。至于惧怕……”他顿了顿,唇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兄台这些时日的‘陪伴’,无论是压床、吟诗,还是论学,都未曾真正伤我分毫。我为何要怕一个无害的……室友?”
“无害?”
苏玉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周身鬼气不自觉地弥漫开来,室温骤降,“你怎知我无害?我若凶性大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江晏感受到寒意,却并未退缩,只是看着他那双试图显得凶恶,却难掩其中复杂情绪的眼睛,轻声道:“那你为何不动手呢?”
苏玉一噎。
是啊,他为何不动手?从一开始,他想做的,就只是吓走他,独占这份清净。
后来,是想撩动他,证明自己的魅力。再后来……似乎就变成了某种习惯性的“陪伴”。
他看着江晏坦然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那层风流才子、神秘鬼王的画皮,在这个淡定得过分的书生面前,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显形的威慑失败后,苏玉似乎安分了许多。
他不再试图用任何方式去“证明”自己,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待在江晏附近,看他读书、写字、打扫庭院,偶尔,江晏会主动与他聊几句,内容无非是学问典故,或是庭院中花草的习性。
这种平淡的、近乎日常的相处,让苏玉感到一种陌生的宁静。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一日,江晏在整理行囊时,翻出了一方旧砚,砚底刻着一个“晏”字。他拿着砚台,对坐在廊下看花的苏玉虚影道:
“相处多时,尚未正式通名。在下江晏,江河之江,河清海晏之晏。”
苏玉的身影微微凝实了些,他转过头,看向江晏。阳光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河清海晏……”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有些悠远,“是个好名字,寓意天下太平,时和岁丰。”
他沉默片刻,才道:“苏玉。苏州之苏,……玉石俱焚之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冰冷。
江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他没有追问“玉石俱焚”背后的含义,只是看着苏玉,认真地说:
“我以为,当是‘玉韫珠藏’之玉。兄台风华,内敛而珍贵。”
苏玉猛地抬头,魂体因情绪的波动而泛起涟漪。
玉韫珠藏……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看待过他了?生前,旁人赞他才华,亦妒他才华,最终因才华招祸;死后,世人惧他鬼力,传他风流恶名。何曾有人,透过重重迷雾,说他“内敛而珍贵”?
他看着江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真诚的欣赏。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苏玉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虚影的形态。
他猛地转过身,只留下一句带着颤音的:“随你怎么想!”便化作一缕轻烟,融入了那株白牡丹之中。
江晏看着那微微摇曳的花枝,若有所思。
自通名之后,苏玉躲了江晏两天。他需要时间平复那被一句话搅乱的心湖。
第三日夜晚,江晏在灯下抄录一首古诗,写至“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时,笔锋顿了顿。
苏玉忍不住又显形出来,飘到他身边,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却似乎不那么自然的风流调侃:“哦?江郎可是思慕哪家佳人了?”
江晏抬头看他,烛光下,苏玉的容颜更添几分朦胧艳色。他没有回答苏玉的问题,反而问道:
“苏玉兄,你当日以那般……耀目的姿态显形,是希望我看到什么呢?”
苏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语塞。
希望他看到什么?希望他看到自己的绝世风采,希望他如常人一般被震慑或迷恋,希望以此确立自己在这场莫名关系中的主导地位……但这些心思,在江晏那件外袍和那句“玉韫珠藏”面前,都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我……”苏玉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晏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目光温和,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