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半埋在黑色泥土和金属碎片中的小型救生舱。
舱体严重变形,表面印有的帝国鹰徽标志磨损了大半,但依稀可辨。舱门处有明显的撞击痕迹,似乎是从内部被强行破开,又或许是被外力撕裂。
探测器上的信号,正来源于此。
江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他绕着救生舱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陷阱或危险生物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那黢黑的、敞开的舱门入口。
里面,会是什么?是早已腐烂的尸骸,是废弃的装备,还是……?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握紧了探杆,朝着那片黑暗,小心翼翼地探入了身子。
救生舱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逼仄。应急电源似乎早已耗尽,只有几缕从破损舱壁透进来的、病态的橘红色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混合着冷却液泄漏的刺鼻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晏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适应着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舱内——散落的线路如同枯萎的藤蔓般垂落,仪表盘碎裂,屏幕一片漆黑。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
那人穿着破损不堪的帝国高级军官制服,深色的布料上浸染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不知是油污还是血迹。
他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只露出凌乱的、沾着灰尘的黑色短发。这个姿势充满了防御与脆弱,与他肩章上那仅存的、代表极高军衔的璀璨星辰形成了尖锐而诡异的对比。
江晏屏住了呼吸,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他不确定对方是死是活,更不确定对方是否具有攻击性。就在他距离那人仅剩三步之遥时,那蜷缩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埋在臂弯里的头颅抬了起来。
一瞬间,江晏对上了一双眼睛。
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它们本该是锐利如鹰隼,承载着属于帝国元帅的杀伐决断与无尽压力。
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片如同未被污染过的原始湖泊般的纯净,以及一种初生幼兽面对陌生环境时的、全然的懵懂与茫然。
这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与他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的刚毅面孔,与他即便蜷缩也能看出蕴藏着惊人力量的健硕体格,产生了近乎荒诞的撕裂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尘埃还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动。
那双纯净的眼睛眨了眨,倒映出江晏带着警惕与探究的脸庞。
随即,一丝本能的警惕浮上眼底,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肌肉微微绷紧,像是一只受惊后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的猛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些许不安的低吟。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脑海中那片空茫的雾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共鸣。系统冰冷的“守护”指令,与眼前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矛盾体,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自己身上逡巡。他在评估,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用最原始的本能评估着他。
这个藏在钢铁坟墓深处的“宝藏”,远比他想象中……更要命,也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