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部落前那条潺潺的溪流,看似不变,却在不经意间带走了许多东西。
十几年光阴荏苒,绿影部落依旧在森林的怀抱中繁衍生息。那座位于坡地与部落之间的木屋,在岁月打磨下愈发显得温润沉稳。篱笆墙内的香草年年繁茂,屋后的菜园在亚修的精心照料下,总能收获最水灵的蔬果。
江晏和亚修,也无可避免地被岁月刻下了痕迹。
江晏的鬓角染上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眼神愈发沉静内敛,如同深潭。他依旧保持着清晨狩猎或巡视陷阱的习惯,但归来的时间比年轻时稍晚,有时会空手而归,只是带回一束沾着露水的野花,或几枚亚修喜欢的鸟蛋。他雕刻木雕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就着日光,阅读那些记录着草药知识与往事的皮卷。
变化更大的是亚修。
常年劳作和早年积累的暗伤,在他步入中年后开始显现。他那头墨绿色的短发依旧倔强,但其中掺杂的银丝却比江晏更为明显。曾经苍白细腻的皮肤,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粗糙纹路。最明显的是他的腰背,在某个寒冷的雨季之后,开始时常作痛,阴雨天更是酸胀难忍,让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地攀爬、长时间劳作。
他依旧打理着菜园,但松土时需要拄着木杖歇息好几次;他依旧会为江晏缝制皮裘,但眼神已不如从前锐利,需要凑得很近,针脚也不复以往的细密均匀。
一种无力感,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
他看着江晏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部落里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再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逐渐流失的力气和不时袭来的疼痛,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在他心底滋生。
他开始变得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默。有时会对着菜园里一株枯萎的苗发呆,有时会摩挲着手指上那枚因常年佩戴而愈发温润的骨戒,眼神黯淡。
江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言安慰,那是亚修不需要的。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更多重活,在亚修揉着腰时,会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垫着柔软兽皮的木墩;在亚修缝制衣物眼神疲惫时,会拿走他手中的针线,说一句“明日再做”;他会记得采集更多缓解关节疼痛的草药,在夜晚就着炉火,耐心地熬煮成浓稠的药膏,细致地为亚修敷在酸痛的腰背和膝盖上。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眼神依旧专注,仿佛这只是他们漫长生活中,又一个寻常的、需要共同面对的小小难题。
然而,命运的考验,远比腰背的酸痛来得更加凶猛。
一场突如其来的、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绿影部落。
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尽管木屋足够坚固,储备了足够的柴火和食物,但极致的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亚修的身体,在这场严寒中彻底垮了。
他先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紧接着,早年留下的旧伤在寒冷刺激下全面爆发,关节红肿疼痛,腰背更是如同断裂般,让他无法起身。病痛来势汹汹,迅速掏空了他本就因衰老而不再强健的底子。
他蜷缩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瑟瑟发抖,意识在灼热与冰冷的地狱间沉浮。偶尔清醒时,他能看到江晏忙碌的身影——添柴、熬药、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小心地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
江晏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担忧。
“对……对不起……”亚修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看着江晏为他换下被冷汗浸湿的里衣,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自责和无力,“拖累……你了……”
江晏动作一顿,抬起眼。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看着亚修因病痛而深陷的眼窝和失去光彩的柠檬黄眼眸,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
“会好的。”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后,他继续手中的动作,细致而轻柔。
然而,亚修的病情反反复复,缠绵了近一个月。当冰雪消融,春日的第一缕暖风终于吹入森林时,他的高烧退了,咳嗽减轻了,但身体却像是被这场大病彻底抽走了筋骨,变得极度虚弱。他无法长时间站立,走路需要倚靠墙壁或江晏的搀扶,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天空流云。
身体的垮塌,带来了精神的消沉。
亚修看着江晏为他忙前忙后,看着他不得不放弃规律的狩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采集草药和照料他上,一种深切的、认为自己成了无用累赘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他变得消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江晏将精心烹制的、易于消化的食物端到他面前,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便摇头。江晏将他雕好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在晒太阳的小兽木雕放在他手心,他也只是麻木地握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别管我了……”他有一次,在江晏试图扶他起来活动时,用力推开(虽然那力道轻得可怜)了江晏的手,将脸埋进阴影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就这样吧……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江晏被他推开,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蜷缩起来、拒绝交流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亚修的消沉,像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在木屋里。
江晏依旧沉默地照料着他的一切,但气氛却不再如往日般宁和。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透过兽皮窗户,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江晏将虚弱抗拒的亚修半扶半抱到窗边的躺椅上,为他盖好柔软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