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林昭棠抱着膝盖,蜷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平板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沈小橘”酣睡的屏保照片,而她自己的视线却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她自己那无法平息的、紊乱的心跳声。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幽光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沈栖迟:「下周二的讲座,嘉宾是安德斯教授,你之前提过很喜欢他的美学理论。我多了一张票,要一起吗?」
文字后面,附着一张电子邀请函的截图。
林昭棠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去碰手机。这已经是这个星期里,沈栖迟发来的第四条“不经意”的邀约或分享。从一首歌,到一篇专业文章,再到一家她提过想去的餐厅,现在,是一张她无法拒绝的讲座门票。
安德斯教授,她论文的重要理论基石。沈栖迟甚至记得她随口一提的学术偏好。
这种被妥帖安放、被细心铭记的感觉,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漫过她冰封五年的心防。她贪恋这种温度,几乎要沉溺进去。可每当她想要靠近一点,内心深处就会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嘶吼着提醒她——“你的存在,是她完美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沈母当年那句淬着冰的话,至今仍能让她在深夜惊悸醒来。
“沈小橘。”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呼唤。
“喵——”一声慵懒的回应从沙发角落传来。随即,一个毛茸茸、沉甸甸的身影灵巧地跳上她的膝盖,用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指。
五年时间,当初那只巴掌大、在纸箱里瑟瑟发抖的小橘猫,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颇具分量的“沈大爷”。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小灯,带着动物特有的、纯粹的担忧,静静地看着她。
林昭棠把它抱起来,将脸埋进它温暖而柔软的肚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有阳光和猫粮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回来了……沈小橘,她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猫咪的毛发里,带着无助的哽咽,“可我该怎么办?我好像……还是没办法拒绝她。”
要怎么用几天的时间来回应5年的离别?要怎么用几天的时间来停止5年的想念?思念从未停止,回忆不断重现,就好像这5年他们从未分别,恍惚有她在的雨季没走远。
“沈小橘”像是听懂了,用脑袋用力地顶了顶她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声。
这五年来,无数个被思念和孤独啃噬的夜晚,都是这个小生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舔去她的眼泪,用它毛茸茸的身体温暖她冰冷的被窝。它是她和过去那段青春唯一的、活生生的联系,将是她所有情绪的收纳。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旋即又执着地亮起。
沈栖迟:「不方便也没关系。我把电子票发你,你自己安排时间。」
后面,紧跟着一个PDF文件。
看,她总是这样。步步靠近,却又体贴地留下退路,从不让她感到真正的为难。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比任何激烈的追求都更让她无力招架。
这几天下来,除了出现那次,他们根本没有碰过面,会给她体贴的关心,却不会主动接近,沈栖迟你这样子让我拿,你怎么办?
林昭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喧嚣,可在此刻,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部沉默的手机,和怀里这只沉默的猫。
她点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后,她像被抽干了力气,将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上面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新作,色调比之前的作品要明亮许多,大片大片的暖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逝去的光。可在那明媚的色彩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挣扎的、不安的笔触,仿佛喜悦底下埋藏着深刻的恐惧。
她拿起画笔,蘸上一点柠檬黄,想要为画面中心那棵象征性的树添上光晕。可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栖迟的脸。是五年前那个在天台上,眼神清亮地对她说“我喜欢你”的少女;也是几天前在画展上,那个褪去青涩,目光沉静而专注地凝望着她的女人。
两张面孔重叠、交织,让她心慌意乱。
“我不能……”她放下画笔,喃喃自语,“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一错再错,我要怎么告诉我的心别再沦陷,沈栖迟,这五年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声音细若蚊蝇,但也震耳欲聋。
可是,心底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反驳:“她已经回来了。她用了五年时间,走了那么远的路,才回来。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