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昭棠抱着膝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城市的霓虹灯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却依然不想动弹。

沈栖迟。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她的心脏。

五个小时前，她在自己的画展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一瞬间，五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几乎土崩瓦解。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面对任何事，直到沈栖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我真是个胆小鬼，我不行了。”她低声自语，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仓皇逃离现场的，像是受惊的小鹿，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助手小陈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她只能胡乱点头，躲进展厅后面的休息室，直到确认沈栖迟已经离开，才敢走出来。

五年了。整整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她们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街角不期而遇，或许是在异国的美术馆里偶然一瞥，又或许，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自己的画展上，在《逐光》的开幕式上。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

林昭棠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知道自己今晚注定无眠。

“喵——”

一只橘猫轻盈地跳上沙发，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昭棠的手臂。这是沈小橘，她和沈栖迟高中时一起收养的流浪猫。当初那个瘦弱的小毛球，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金色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小橘，”林昭棠轻轻抚摸着猫咪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看见她了。”

沈小橘像是听懂了似的，抬起头，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主人，又“喵”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询问什么。

“我逃走了。”林昭棠苦笑着，“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这么逃走了。”

就像当初在天台那样，因为本能仓皇而逃。

猫咪在她身边转了一圈，然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五年来，沈小橘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都是这只猫陪在她身边，用它简单而纯粹的存在，提醒着她生活中还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林昭棠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和沈栖迟的故事，又是其中的哪一盏呢？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林昭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呼吸顿时停滞了。

那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张夜景照片——巴黎塞纳河畔的灯光，河面上倒映着埃菲尔铁塔的影子。而备注信息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沈栖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昭棠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那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因为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模糊的痕迹。

真的是她。

五年杳无音信，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林昭棠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应该通过吗？通过之后要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五年都不联系自己？还是假装平静地问候一句“好久不见”？

或者，干脆当作没看见？

各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惊喜、愤怒、委屈、期待……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

沈小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用身体轻轻蹭着她的腿，似乎在给她某种无声的支持。

林昭棠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她内心的躁动。但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申请，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诱惑着她去开启。

她回到沙发上，再次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轻触一下，那条好友申请依然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通过，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沈栖迟，面对那些她努力尘封的过往，面对五年前那个在被锁在房间里，撕心裂肺到虚脱的自己。

拒绝，也许就意味着她们之间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哪一种选择更让她痛苦？林昭棠不知道。

她点开那条好友申请，又退出，再点开，再退出。反复数次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端，决定不再理会。

“睡觉。”她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然而这个决定显然过于天真。躺在床上的林昭棠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沈栖迟的身影——高中时的沈栖迟，在画室里找到她时的沈栖迟，送她速写本时的沈栖迟，在廊檐下紧紧拥抱她的沈栖迟……

还有今天在画展上看见的沈栖迟。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五官更加立体分明，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坚定，看向她的时候，依然有着那种专注得让人心慌的光芒。

林昭棠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柔和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房间的黑暗。她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地走下床，回到客厅，从沙发上捡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