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栖迟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
阳光斜照进来,在蒙着薄灰的讲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走到座位边,看见林昭棠已经趴在那里,耳机线像藤蔓一样从耳边垂落。
沈栖迟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从印着美术馆logo的文件袋里取出数学笔记本。昨晚她特意将数列求和的几种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步骤清晰,旁边还标注了易错点。
“这道题,”她将本子往旁边推过去,指尖点在最关键的一行,“可以用错位相减法,比老师讲的那种更简单。”
林昭棠没动。
沈栖迟等了三秒,又补充:“只需要记一个通用公式。”
终于,旁边的人动了动。林昭棠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睫毛下漏出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根本没有看清——就又垂了下去。
林昭棠在臂弯下冷笑了一声,人被无语到是真的会笑的。
昨天莫名其妙的给她塞了本作业,今天一早拉着她讲上了公式。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闷在衣袖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斩钉截铁。
那只缠着胶布的耳机被重新塞紧。
昨天补作业补到了凌晨3点,人也是只睡了俩小时,困得完全没有了意识只能囫囵敷衍。
沈栖迟的手还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晨光正好落在那行工整的公式上,墨迹未干般清晰。她看着林昭棠重新蜷缩起来的背影,校服外套的布料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柔软的绒光。
她慢慢收回手,合上本子。
教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某种更固执的寂静。
温初秉持着“有心想学坐哪都一样的”的原则把俩人安排坐在了第九排靠窗的位置
那位有心学的同学倒是认真上了一早上的课,而有的同学就舒服的睡了一早上,直到第四节课午休铃声响了才悠悠转醒。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楼下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昭棠靠在沁凉的水泥围栏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憋闷全都吐出去。她从口袋里摸出用塑料袋裹着的半块干面包,机械地啃着。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午后的天台,带着点钢筋水泥被晒透后的热气,混杂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林昭棠刚掏出手机,屏幕就亮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妈妈”两个字像某种既定程序的启动信号,让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臂搁在微烫的水泥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甚至不需要开免提,那些字句就能清晰地钻进脑海。
“昭棠,在教室?没又浪费时间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吧?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数学补习班,你张阿姨家的孩子就在上,效果特别好,人家这次月考……”
声音像一张细密而又沉重的网,兜头罩下。林昭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话,关于前途,关于现实,关于“画画不能当饭吃”,关于别人家的孩子……翻来覆去,和过去的千百次通话并无不同。
起初,她还会争辩,会用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奖项、用老师的一句夸奖去试图证明什么。但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最终只换来更长时间的“语重心长”和更沉重的无力感。
现在,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描绘着一个她并不向往却必须踏上的“光明未来”。林昭棠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从心底漫上来,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比画了一天的素描都累。那疲惫感黏稠得几乎要将她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她微微仰起头,夏季的风拂过脸颊,带不起丝毫凉意。天台的边缘,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轻微摇晃,和她一样,固执地生长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听到没有?别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
“听到了。”林昭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没有等那边回应,她径直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骤然安静。
那股喧嚣仿佛被抽离,只剩下风过耳畔的微弱呜咽。可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却并未随着电话的挂断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盘踞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