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小家伙,”王耀琥珀色的眼中还有几分未落的愉悦,“我们都很奇怪。”
……
那天,艾伦第一次离开华盛顿,他趴在飞机的窗边,看着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越来越小,小得看上去不值一提。但他就是在这不值一提中生活了五年,那五年他从未找到真正的所属。
“喜欢天空吗?”他听到旁边的人问他。
那是一位陌生的先生,他有些懒散地靠在座位上,动作随意却不失风度。他膝盖上翻开一本牛皮纸包装的书,上面的一串语言很像英语,但艾伦看不懂。
“这里有人坐的。”
先生紫罗兰的眼睛像是一片花海,他微微颔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不知怎的,艾伦感受到一阵陌生的凉意,不自觉抖了抖,紫罗兰见此便退开了。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不——”
艾伦第一次听见亚瑟用如此拉长又阴阳怪气的语气。
亚瑟抱着双臂靠在座位边,垂眸看着底下的人:“我想他很介意。”
“我以为阿尔弗雷德会坐在艾伦身边。”紫罗兰合上书。
“没让你猜中可真是让人愉悦。”
“非要这么幼稚吗,我亲爱的小少爷?”
“别在意,”前座的王耀探出头来,给艾伦塞了一颗糖,“他们俩见面就这样。”
随后他又转过去看座位上的人:“弗朗西斯,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来见哥哥未来的室友……嗷!”
弗朗西斯对艾伦wink到一半,就被亚瑟眼疾手快地拽着头发转开。
弗朗西斯捂着头:“你对哥哥美丽的头发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艾伦被你这混蛋胡子嚯嚯了。”
“嘿,先生们,”放行李箱的阿尔弗雷德姗姗来迟,一把推开两个见面就掐的准室友,“请记得我们在飞机上。”
“放心,”弗朗西斯眨眨眼,“你猜伊万在哪呢?”
王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别说他正在驾驶舱。”
弗朗西斯点头。
亚瑟这下是真抓狂了:“你们怎么留那四个孩子自己在家?”
“有什么关系,都是……”
弗朗西斯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故作自然地把手上的书递给艾伦,低声询问:“小家伙你多少岁了?”
艾伦已经看透了弗朗西斯藏在优雅下的不靠谱大人本质,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五。
?? Merci.??(谢谢。)
艾伦看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谢谢。”
而后他伸出手点点艾伦手上的书:“《海底两万里》,法语版。”
弗朗西斯试图挣扎:“都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还能把家拆了吗?”
这样漏洞百出的理由当然不能得到亚瑟乃至王耀的共鸣。
王耀双手一合,捏着折扇假笑:“我亲爱的弗朗茨,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宽容。但是如果今天孩子们弄坏了公共物品,你得按陆上的五倍价格赔我,如果是私人物品就十倍。”
“哥哥之前送你的珍珠还够不上赔款吗?”
王耀万分无辜:“那不是房租吗?”
“那伊万呢?”
“介于我们的人身安全还在他手上,”王耀从善如流,“下飞机后我会和他详谈的。”
??tra??tres.??
艾伦抬头。
阿尔弗雷德:“奸商。”
“还没完呢,弗朗西斯,”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亚瑟反而笑了。他下意识往衣袖里摸,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陡然顿住,转为拽起弗朗西斯衣领。他压低声音,“要是家里弄坏了什么东西,你就给我去沉多佛海峡,如果奥利弗他们出了什么事,你最好做好科威特一日游的准备。”*
“我亲爱的小少爷,”弗朗西斯戏谑地看着他,“前一个真的是惩罚吗?”
亚瑟笑得很明媚:“我会把他变成惩罚的。”
他俩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艾伦说不上来,有点像他和贫民窟孩子打架的前奏,却又远远没有那么重的戾气。
他轻轻地拽阿尔弗雷德的衣袖:“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是他,也知道从这高空摔下去十有八九会死。
“别担心,”阿尔弗雷德拍拍他的头,“开飞机的可是伊万。”
王耀也说:“那是在暴风雨里面开飞机还能平稳落地的家伙。”
飞机外晴空万里,艾伦闭嘴了。
……
伊万是个妙人,他在四个人口中的形象都不一样。
王耀:“人还是挺可爱的,喜欢捡一些小动物回家。”
弗朗西斯:“性格可能有些怪,但是是个挺可靠的人呢。”
亚瑟:“最好不要惹他生气。”
阿尔弗雷德:“是一头和刻板印象大相径庭的西伯利亚蠢熊。”
“……”
艾伦合理怀疑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有些私人恩怨。
到机场后,艾伦看到了那个很可爱挺可靠最好不要惹他生气的西伯利亚人。
伊万是在他们卸行李时混进来的,如果不是王耀,艾伦都没注意到他。
王耀没好气地问:“你把我的嘉龙骗哪去了?”
“万尼亚说可以帮他开飞机,”伊万摊手,“他就很高兴地把飞机型号发给我了。”
王耀:“胡说,我家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卖我。”
伊万:“那是放假。”
王耀:“可……”
伊万:“还带薪。”
王耀:“但是……”
王耀:“嗯……”
王耀:“……”
王耀去打视频了。
艾伦看着罪魁祸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伊万则把他抱到行李箱上。
伊万的个子很高,对于小孩来说几乎有点遮天的意味,但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很淡,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描摹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把紫色的眼瞳映照得清浅又明亮。当日正值北半球的夏日,他的围巾大衣厚得不合时节,他整个人却和笨重不沾边,拖着行李箱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盈。没人找伊万说话的时候,他一路上都很安静。
艾伦坐在行李箱上,有一股很难说的平静自他心里蔓延开,这是五年内从未有过的。向后倒退的景色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滚轮摩擦地面,发出一阵阵不规律的声响,颇有点助眠的功效。
弗朗西斯回头:“看看有哪个小家伙困了。”
“我都忘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他抱起艾伦,“伊万拥有净化的能力。”
伊万歪头,似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轻轻笑了。
??Спокойнойночи??.(那么,晚安)*
这便是艾伦睡着前听到的最后几段话。
……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刚至清晨。
他被放在沙发上,客厅空调开得很足,他被裹了整整三条空调被。
像个蚕蛹,艾伦扯了半天没扯开,只好先翻了个身。
“醒了?”
沙发底下冒出来一撮粉毛,奥利弗伸了个懒腰。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家伙睡在地毯上,裹得更像个蚕蛹,却很轻松地从空调被里面钻了出来。
“我叫奥利弗。”他拥有和亚瑟一样的浓眉,眼睛也是蓝色,却没有那么深,很像昨天艾伦看到的天空。
他打量着艾伦,突然问:“新来的,见过□□吗?”
艾伦:“?”
“哈,他不知道,”尖而不刺耳的女音从楼梯口传来,王春燕穿着粉色儿童汉服,一路小跑到客厅,冲奥利弗伸手,“你输了,钱给我。”
奥利弗说她小财迷,拍给她一张英镑。
“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
奥利弗瞬间对艾伦失去了兴趣,他又躺下了,艾伦这才发现他在自己身边打了个地铺,就为了第一时间问这个傻问题。
“安娜只知道蜂蜜很好用哦,”甜腻的声音定位在厨房,安娜穿着一身睡裙,把蜂蜜瓶捧在手里,“之前有个坏孩子把安娜的头发粘在椅子上,”她笑得很甜,“作为惩罚,安娜给他涂了一身蜂蜜,那很适合推到雪里面滚呢。”
“这样做会被亚瑟骂的,”奥利弗坐起身,他好像突然来了些兴致,“我从来不留下把柄。”
“我之前梦到我把那个嘲笑我矮的傻子变成□□。但可惜那只是梦,为了不那么可惜,我去抓了一只□□放在那家伙的书包里,”他坐在艾伦身边,替他解空调被,用最天真的语气愉快道,“他吓了一跳,但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
“弗朗索瓦呢?”王春燕坐在茶几上,一张英镑拍得啪啪作响,“他们让我们好好跟艾伦认识的。”
“不在衣柜就在阳台。”奥利弗说。
“在这。”
艾伦抬头,客厅中央挂着一个半圆形的水晶吊灯。弗朗索瓦从上面探出头,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艾伦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
“弗朗索瓦·波诺弗瓦。”吊灯上的人说。
“王春燕,”王春燕从茶几上跳下来,挥舞着手上的英镑,“今天赚了钱,姐姐请你们吃冰淇淋。”
“那你这次要记得找王耀先生换人民币,”安娜从厨房出来,给他们每个人抱出来一杯蜂蜜水,“安娜·布拉金斯卡娅。”
“刚刚已经介绍过啦,奥利弗·柯克兰,”奥利弗捏捏艾伦的脸,“新来的是个不吭声的小傻子。”
曾经王耀说,他们都很奇怪,艾伦不信。但和这群孩子抱着蜂蜜水开始讨论吃什么冰淇淋的时候,艾伦有点相信了。
这个家,有觉得五年很快,充满了秘密的大人,也有四个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正常孩子。正常孩子不会天天谋算着谁的钱,也不会整天思考给谁裹蜂蜜或是因为梦到把人变成□□就去抓真□□吓人,更不会半夜跑到吊灯上睡觉。
“艾伦·f·琼斯。”
但艾伦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对他们说:“我之前住的地方很乱,别人惹我,我只想打回去。”
其他四个人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害怕。
分界线外的世界不属于他。
那里会回答:“你简直和野人一样野蛮。”
平民窟的世界也不属于他。
那里会说:“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在这里,奥利弗不问他为什么要打架,只是会拍拍他的头,说:
“至少你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傻子。”
这就是第三份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