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烛火渐短,厉图南在榻上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百里平回来。
胸腔里被清漪那道阴雷符震出的内伤,到现在仍是细细密密地疼着。
不见好,也未转剧,好像无数根针在肺叶间穿扎,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疼痛。
可这疼他不甚在意。
更重的伤他都已受过不知凡几,自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唯一在意的是,耽搁这么久,师尊还未回来,绝不寻常。
忽然,他胸口当中轻轻一悸。
厉图南怔了一下,以手抚胸。
是内伤么?
不……这感觉更像是……
血魂锁?
他不由看向窗外。
夜深人静,窗外的灯烛已阑珊了。
他按着胸口,移到床边,闭上眼探出神识。
那心悸之感转瞬即逝,再没出现。
但又等了一个时辰,屋中蜡烛已近烧尽,珠泪淌了满盏,门口仍是静悄悄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厉图南猛然睁眼,踩着鞋子披衣站起。
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脏腑翻搅,恶心欲呕。
隐元锁压制太甚,他又不肯自己疗伤,到了行动受限时,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当下扶着床柱缓了片刻,将那股血气压下,随手束好衣服,推门而出。
走出百余步,便见廊下立着个值守的凌霄宗弟子,见他出来,愣了一愣,下意识向后退出一步。
“厉、厉……”
“我师尊何在?”
那弟子被他看得一凛,下意识答道:“方才……方才玄玑祖师、百里仙长和裴仙长似有急事,匆匆往剑阁方向去了。”
剑阁?
厉图南微一沉吟。
那是凌霄宗存放重宝之地,羲和剑便暂存于彼处。
若是取剑,何必急匆匆的?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走,留下身后弟子一脸莫名其妙,伸手欲拦,却到底不敢,只“诶”了一声,悻悻把手放下。
之前将百里平困于不见天时,为了讨他欢心,厉图南那时便计划着强闯凌霄宗,夺回羲和剑,献还于他。
只是因为那时伤势太重,他又有所顾虑,不敢轻离不见天,这才没有成行。
但凌霄宗的规模、布局,羲和剑所在,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不需旁人引路,便直奔剑阁而去。
赶到阁外时,果见禁制已开,门口守着数名神色肃穆的凌霄宗弟子。
见他靠近,一人立刻上前阻拦:“此处乃是禁地,闲人勿近!”
厉图南眼睛向左右一扫,正要开口,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赤雷子匆匆赶来,一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竟是罕见的凝重。
“你怎么在这儿?”
赤雷子在门外见了他,浓眉一拧。
厉图南垂下眼睫,乖顺道:“师尊久去未归,晚辈心中不安,这便问明所在,前来探问,看师尊有无吩咐。”
赤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厉图南先前狂悖归狂悖,可像这般孝顺的徒儿,到底也是打着灯笼难找。
厉图南得罪他的次数不少,对这小子,他一向既厌且恶,可今天观他身手与临场反应,也实在堪称不世出的天才。
平心而论,要是没有那什么隐元锁,当真公平对决,自己师弟还未必是他对手。
“罢了,”赤雷子一挥袖,“跟老夫进来!”
守门弟子见是赤雷子,不敢再拦,让开道路。
厉图南忙跟在赤雷子身后,一同进入剑阁。
谁知还未见到里面的人,先听见裴沧海一声怒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厉图南提一口气,向前匆匆掠出两步。
“当初要不是你们趁我师弟刚陨落、尸骨未寒,便急吼吼上门,以什么‘天下大义’为由强行取走羲和剑,今日这剑还好端端在阵眼插着,哪有现在这码事?!”
阁内灯火通明,映出裴沧海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他对面,玄玑真人白发萧然,眉头深锁,受此诘难,只沉默不语。
百里平站在一旁,手中托着一只罗盘状的法器,正是溯魂晷。
晷面上,指针正不安地微微转动,方位不定,接连指向几处。
冥界来过?
赤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粗声道:“裴道兄,话不能这么说!”
“当年取剑,也是为封印考量,谁能料到今日……”
“料到什么?”裴沧海冷笑。
“料到你们凌霄宗守不住?”
“料到你们所谓的‘妥善保管’,就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老巢里面把剑给摸了去?”
“先前顾着两宗颜面,我不揭破,给你们留了面子。可当初夺剑,到底是为了什么大义,还是有些人想据为己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摸着良心说,这六十四年,你们往阵眼处去过一次没有?拿了羲和剑,就往这么一个剑阁一放,是不就觉着到手之后,就高枕无忧了?”
“你!”
赤雷子哪忍得了让人指着鼻子这么骂?火爆脾气就要发作,可张了张嘴,终究是理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护山大阵层层禁制,剑阁外也有禁制保护,谁想到冥界妖人竟有这般本事!”
厉图南目光扫过旁边。
阁心一处白玉剑架上,此刻已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