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弟子代为转交灵药,说这是凌霄宗的秘宝,对调养身体有奇效……还叮嘱弟子,千万不要说是他给的。”
她声音断续,只一听便知道她要哭了。
百里平温声问:“药在何处?”
“在,在弟子房中。”
“弟子本想转交,可是那时师尊一直在……在师兄房中,弟子就没有敢贸然打扰。”
她言者无心,百里平却是不自在地轻动了一下,幸而屋中烛光昏暗,看着倒不明显。
“快去取来。”
“是!”
文荔转身。
赤雷子对屋中一个凌霄宗弟子使个眼色,那人连忙跟上,防止文荔偷偷做什么手脚。
过不多时,两人一起回来,又拿来一个药瓶。
一进到屋内,这只瓶子就也同赵铭的尸体在空中连出一条细线。
百里平从文荔手中接过瓶子,查看过了,再度递给赤雷子。
赤雷子接过一看,当即面色铁青,什么也不说,手指一捏,就将药瓶捏碎。
恰在这时,屋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竟是从地上传来。
众人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原来却是千乙。
“这可是三百上品灵石换的,长老好大的手笔。”
赤雷子一双眼睛在黑暗当中闪着寒光,闻言猛射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千乙的金眸忽闪着。
“卖给他药的人,就是我啊……”
他在地上挣了挣,挣不动,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继续。
“我看他鬼鬼祟祟出门,就猜到他想做什么,跟着他到了附近的鬼市,随手杀了一个老头,放出气息引他过来。”
千乙的声音幽幽响起。
“结果他上来便问我……”
忽然,他换了腔调,竟和赵铭本人的嗓音一模一样。
便是凌霄宗的弟子,也听不出丝毫差别。
“你这里有没有能解决麻烦的东西?”
“他不敢直接说‘毒药’二字,上来先和我兜圈子。”
千乙又换回本来声音。
“我就说,麻烦?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众人听着,他声音轻柔,带着种说不出的蛊惑之意。
明明隔着很远,却好像在人耳朵里面吹了口气。
“要是寻常麻烦,用寻常手段便可。但要是涉及一些‘特殊’之人,比如……”
“比如身怀旧疾、内腑虚弱,却又命硬得很的,那就需要些特别的东西了。”
众人不是赵铭,听了这话,却也觉心跳加速,仿佛对方早已看透了自己心思。
便有人在心中暗忖:若我是赵铭,定然转身就走。这人显然知道底细,来者不善!
“我这样说,其实已经是给他机会了。结果他听完之后,对我说……”
千乙又换了嗓音,咬牙切齿道:“不错!我就要那种服下之后,能让人肠穿肚烂,但外表看不出来,最好能让他疼上几天几夜再断气的!”
“这种药,你有没有?”
众人谁也不出声,只听着十数道呼吸在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我于是掏出一物,对他说:此物名为‘蚀骨缠肠散’。”
“乃是用七种至阴至寒的毒虫涎液,混合腐心草、断魂花,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制成的。”
“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会先潜伏在体内,慢慢地侵蚀经脉,待十二个时辰后,药力才真正爆发。”
“到那时,中毒者会先是觉得腹中有如万针攒刺,继而好像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拿手一寸寸地揉碎、搅烂,肠子像受万蚁啃咬,从上到下,这么一点一点啃过去……”
众人听着,身上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这般痛法,一般要持续个三天三夜,一天比一天严重。”
“中毒者只会觉着越来越不适,可经脉之中却找不出什么异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流逝,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到最后生生痛死,外表却丝毫没有异样。”
“要是他脏腑本来有病,就是死后打开他身体,也瞧不出什么。旁人只会当他是旧疾复发,什么也查不出来。”
“不过我劝你,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千乙柔声道:“这毒还是不要轻用。”
“这毒种下之后,无药可解,到时候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千乙的描述极其详尽可怖,众人听来,仿佛亲见一般。
只觉背后发寒,胃里一阵翻腾,有几个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然而千乙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我说完之后,那小子默了一阵,然后便开口问我要多少钱。”
“我故意把价格说得很高,他也没同我还价,三百灵石,还是上品的,眼都不眨,就交给我了。”
千乙说完之后,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若果真如他所说,赵铭心性之残忍,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等等!”
赤雷子铁青着脸,忽然高声叫停。
“你把毒药给赵铭,却不想万一他真给你那‘尊上’吃了,该怎么办?”
千乙笑道:“这药只是我从身上随便拿的,有些功效,却不是我说的那些。就算尊上真喝了,也没关系,只不过……”
他忽然嘿嘿笑着,自己把话头截住,没头没尾地道:“尊上反而还要谢我呢。”
旁人不明所以,百里平却骤然会意,想起在不见天那日的凌乱癫狂,不由转头向窗外看去。
厉图南眼睛睁开,也正看着他,不知刚才是并未昏迷,还是中途醒来。
烛火昏暗,只微微映亮他的脸,看不清其他。
只有那双眸子,此刻清亮异常,正向着百里平定定望来。
那里面不见从前的偏执疯狂,更没有轻佻笑意,此刻只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好像这一晚的兵荒马乱都不存在,这屋中也没有旁人。
或许是重伤虚弱削去了他的锋芒,仅留下一种剥离了伪饰的、纯粹的情愫,此刻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
百里平看着,不由微微一怔,心头那根细微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一下。
只是这次,琴弦长颤,琴声荡开,好像怎样都停不下来。